正常。苏闲坐起身，端起茶喝了一口，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鹿摇头。
因为你被那四个字绑了二十年。苏闲说，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归的是天命，不是你。你每走一步，都有人在旁边喊，好，这步走对了，天命之子就该这么走。走得久了，你自己都以为，你想走的就是这条路。
白鹿端着茶碗，一动不动。
可我昨天在楼上看你。苏闲说，你笑得最热闹的时候，眼睛里没东西。知道戏台上什么人这样吗？
什么人？
唱了二十年同一出戏的台柱子。苏闲说，词儿不用想，步点儿不用看，闭着眼都能唱。可他早就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了。
院子里静了很久。
白鹿忽然站起来，朝苏闲一揖到地。
先生。
苏闲往后缩了缩，我受不起这个。我就随口一说。
我请过教学问的先生，教学剑的先生，教丹道的先生。白鹿直起身，眼睛有点红，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想干什么。也没有一个人，敢说天命所归是个绑人的东西。
他重新坐下，认认真真看着苏闲：先生这几句话，我记下了。
别记。苏闲摆摆手，我这人说话，睡一觉自己都忘。你真要谢我，就把你那十九位先生没教的东西，自己去找找看。
找什么？
找一件，碑上没写，你自己想干的事。苏闲说，找到了，你就知道天命所归归不归你了。
白鹿没说话，端起茶，一口喝干了。那架势不像喝茶，像喝酒。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先生，还有一件事。
开碑大典那天，联盟邀请几位不在碑上的人物登台问法，做开碑的引子。白鹿说，头一个被点的，是先生。帖子下午就到。
苏闲眯起眼：你点的？
我推荐的。白鹿坦然承认，联盟问我，天下才俊，谁配在碑前说话。我说了先生的名字。
他笑了笑，那笑里头一回有了点年轻人该有的狡黠：先生别恼。我就是想听听，当着碑的面，先生还敢不敢说，功法不在碑上。
白鹿走了。
花小楼凑过来，一脸崇拜：苏哥，天命之子给您鞠躬了……
苏闲重新躺回竹椅上，他鞠他的，我晒我的太阳。
花小楼挠着头蹲回来：苏哥，我没太听懂。天命所归，不是顶好的事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好什么。苏闲闭着眼，你每顿饭吃什么、每觉睡多久、语录发出去几本，都是你自己的事。他呢？他今天笑几回、走几步、跟谁喝酒，碑都替他管着。
花小楼想了想，打了个寒噤：那也太惨了。比林师兄管得还宽。
所以你比他自在。苏闲说，你碑上没字。
花小楼愣了半天，忽然咧嘴乐了，乐完又有点不是滋味，低头继续数他的语录，数一本，叹一口气。
【宿主。】系统的声音慢悠悠的，【你听明白没有，开碑日，碑前，登台。】
听明白了。
【墨衡让你看完就走，天道让你上台搞事，现在联盟亲自把台子给你搭好了。】系统啧啧，【三拨人，三拨意思，全往一个地方推你。】
苏闲没接话。
下午，帖子果然到了。
孙主事亲自送来的，烫金大红帖，双手捧着，比请他去礼房那回恭敬十倍：苏先生！开碑大典，登台问法！这可是三百年头一份的脸面，台下坐着天下修士，碑就在台上立着！
苏闲接过帖子，翻开。
帖子上写得客气：请苏闲先生，于开碑大典登台，论碑外之道。
碑外之道。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
墨研。他忽然开口。
墨研从屋里出来，看了帖子一眼，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登台问法，人是要站到碑底下去的。
我知道。
我爹十二年前，也站到碑底下去过。
院里静了一下。
花小楼不敢说话了，抱着语录蹲在廊下。
苏闲把帖子合上，搁在桌上。他脑子里，三样东西在转：墨衡的那张纸上写着看完就走四个字，天道任务单上写着搞事两个字，还有赵灵犀昨晚扶着栏杆说的那句三个人。
他正出神，怀里的小鱼儿忽然站了起来。
它没朝窗外，没朝楼下，径直跳到桌上，蹲在那张红帖旁边，低头，鼻尖对着帖子上开碑两个字，一下，一下，轻轻地嗅。
喉咙里，那声呼噜，响得比哪一回都清楚。
苏闲看着它，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墨研，开碑大典，还有几天？
七天。
七天。苏闲重复了一遍，伸手把帖子拿起来，行。那就去看看，这碑，到底要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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