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碑前的七天，中州城像一口烧开的锅。
登台问法的名单一贴出去，碑外之道四个字就传遍了全城。联盟定的章程，开碑前有请三位碑外之人登台讲话，做开碑的引子。碑上查无录的、不在各宗名册的散人，才有资格。
头一位，是个瞎眼的老琴师，在城外摆渡，一辈子没进过修士名录。第二位，是个走方的医修，背个药箱，走街串巷给凡人看病。
第三位，苏闲。排在头一个登台。
茶楼酒肆，赌什么的都有。
我赌卧修法祖师敢骂碑。人家连功法都是梦里得的，他怕什么？
骂碑？你当联盟执法堂是摆设？我赌他上去念一通卧修法的口诀，打个瞌睡，客客气气下台。高人嘛，惜命。
我赌他抱着猫上去，猫替他说。
孙主事来送仪程单子那天，满头是汗，进门先把茶灌了半碗。
苏先生，仪程您过目。问法之后就是开碑，碑显字，批新命，然后……他压低声音，下官多句嘴，这开碑啊，是大会的开场炮。碑上字一显，天下两个月的风向就定了。等大会正日剑试，那都是走过场，输赢早让碑写明白了。
知道。苏闲翻着仪程单子，嘟囔道，开机发布会。
什么会？
没什么。苏闲把单子还给他，你忙你的。
孙主事走了没一会儿，墨研从外头回来，一身青布裙上沾着灰。
这几天她天天往碑帖市扎，十二年前的旧拓，一家铺子一家铺子问过去。
查到谁在收了？花小楼问。
查不到人。墨研摇头，收拓的全是生面孔，银子给得足，一手交拓一手交钱，从不多话。问得深了，人就不来了。
她顿了顿：可有个老掌柜露了半句。他说收拓的人压价的时候，用的是联盟文书房的行话。
联盟自己在收？花小楼瞪了眼。
也可能是联盟里有人，不想让十二年前的东西留在外头。墨研看着苏闲，旧碑上的字要是没变，拓片就是废纸；旧碑上的字要是变了，拓片就是证据。
怕证据的人，才收证据。苏闲说。
客栈院里安静下来。
花小楼蹲在石桌上磨墨，磨得满手黑：苏哥，讲稿呢？后天就登台了，您一个字还没写呢。
急什么。
能不急吗！花小楼声音都变了，那是碑！三百年的碑！台下一万多人！您上去讲卧修法？讲躺着？
墨研坐在墙角，低头擦她的拓锤，擦得很慢。她面前摊着一张旧纸，纸上是墨衡的字：今年的会，你什么都别管，看完就走。
她没说话，把那张纸往苏闲手边推了推。
苏闲看了一眼。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难得正经，【讲稿我替你想好了。上台三句话：第一，碑是块石头；第二，写字的是人；第三，人凭什么让石头管。说完就跑。任务奖励3000，够咱们再逛六回商店。】
你这是让我骂碑。
【我这是让你完成任务。】系统哼了一声，【天道派你来是搞事的，不是来给石头上香的。】
苏闲没答。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个碑，看了半天，揉了。
又写了个戏，看了半天，也揉了。
花小楼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苏闲把笔搁下，把墨衡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又把空白的讲稿推到一边。
不用稿了。
不用稿。苏闲往竹椅上一躺，骂碑的话，天道爱听；不说话，墨衡爱听。可我上去，既不是替天道骂的，也不是替墨衡躲的。
他闭上眼：我替我自己说一句。说完，碑要写我，随它写。
院里静了一会儿。
墨研低下头，继续擦她的拓锤，擦着擦着，轻声说：我带了三张空白宣纸。明天，我要在台下，把碑上新写的字，一个一个拓下来。
那是联盟的碑，花小楼小声说，会让你拓吗？
碑上的字，拓下来就是给人看的。墨研说，记账的，不管到哪天都得记。
下午，白鹿来了。
还是没带随侍，拎着两坛酒，进门先看了看苏闲的脸色，像是松了口气。
先生没在写稿。
你怎么知道？
写稿的人，不会躺着。白鹿把酒放下，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忽然笑了，先生，我找到那件事了。
苏闲睁开眼：哪件事？
碑上没写，我自己想干的那件事。
花小楼立马凑过来，墨研也抬起了头。天命之子想干的事，怎么听都该是件大事。
白鹿说：西街有家羊汤面，摊子支了二十年。我十九位先生说，街边食不洁，有失体统，我从没吃过。
他顿了顿，认真得像在论道：明天碑开完，我想跟先生，跟花兄，去吃一碗。
院里静了一瞬。
就……就这？花小楼没憋住，天命之子想干的事，是吃碗面？
就这。白鹿很认真，我十九年，没自己挑过一顿饭。吃什么，膳房按章程定；几时吃、吃几口、用什么汤，都有讲究。我就想有一顿，没人管我吃什么，没人在旁边等我吃完去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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