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三个字落地，整座摘星楼九层，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赵灵犀站在栏杆边，灰衣被楼外的夜风吹得微动。她环视一圈，像是才发现满席人都在看自己，笑了笑：我醉了。
说完，她扶着桌子，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
经过苏闲这一桌的时候，她停下了。
她没看苏闲，看的是他怀里的小鱼儿。
小鱼儿从她靠近起就抬起了头，暗金色的竖瞳对着她，不炸毛，不龇牙，喉咙里那声呼噜也没有。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盘什么东西。
赵灵犀也看着它，看了两息，忽然轻声说：你也饿了？
小鱼儿舔了舔嘴。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醉意，转身下楼了。
满席人面面相觑。还是白鹿先开口，端起酒盏：赵姑娘醉了。诸位，咱接着饮酒。
他一句话，丝竹声重新起了，寒暄声重新续上，就像往一锅滚油里添了瓢水，又把火拨旺了些。可苏闲看得明白，不少人端着酒盏的手，都没刚才稳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也少见地正经，【她的那句碑上的字要换了，可不是醉话。朱圈第一个圈的就是她。】
我知道。苏闲在心里说。
他回头看墨研。
墨研脸色发白，低声说：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在圈上。墨研的手指在桌面下绞着衣角，跟我爹一样。提前知道了。
苏闲没接话。他端起酒，朝楼下联盟祖地的方向看了一眼。灯火最盛处，飞檐层叠，看不见碑，可他知道，那块碑就在那儿。
三个人。赵灵犀，裴霄，苏闲。
这楼里坐着两个半，碑要动三个人。这酒，确实有点送行的意思。
宴席散得比预想早。
回去的路上，花小楼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苏哥，那赵姑娘说的三个人，是不是就是档房里那……
闭嘴。苏闲和墨研同时说。
花小楼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左看看右看看，抱着剩下的语录不敢吭声了。
陆青禾走在灯影里，忽然开口：她看小鱼儿那一眼，不对。
哪里不对？
她不怕。陆青禾说，今晚满座的人，谁见了那猫的眼睛不发怵？她不怕。她还跟它说话。
苏闲摸了摸怀里的猫。小鱼儿正眯着眼，打了个饱嗝似的，一脸餍足。
你跟她说什么了？苏闲问猫。
小鱼儿翻了个身，把肚皮亮给他。
【别问了。】系统幽幽地说，【它要肯告诉你，它早就不是猫了。】
第二天上午，客栈院里。
苏闲正躺在竹椅上晒太阳，花小楼蹲在廊下数他散剩的语录，数一本叹一口气。
院门外一阵脚步声。
白鹿来了。
没带随侍，没骑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跟个串门的邻家书生没两样。他进门先看见花小楼，点了点头；花小楼受宠若惊，抱着语录站了个笔直。
苏先生。白鹿走到竹椅前，把点心放下，讨杯茶喝。
苏闲连身子都没起，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茶自己倒。你能找到这儿来，说明你想自己来。
白鹿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昨晚满座的人，叫你都叫公子。苏闲闭着眼晒太阳，你今天穿成这样来，是不想当公子。
白鹿在凳子上坐下，端着茶，沉默了好一会儿。
院里安静得只剩花小楼翻语录的窸窣声。
先生。他忽然开口，我七岁那年，碑给我显了字。天命所归，四个字。
从那天起，我吃饭有吃饭的规矩，走路有走路的规矩，说话有说话的规矩。白鹿看着茶碗里的茶叶，世家请了十九位先生教我，剑术要练第一，丹道要懂皮毛，经书要背得比谁都熟。我二十岁筑基，满天下都说，白鹿公子，天命所归，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
可没人问过我，我想干什么。
苏闲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
来了。他想。
戏台上的戏文，他真写过八百遍：男主生来不凡，众星捧月，然后在某个深夜或者某个院子里，对着一个刚认识的、不在局中的人，说出那句谁都不能听的话。
他打了个哈欠，把这出戏接了下去：那你想干什么？
白鹿怔住了。
我问你，你想干什么。苏闲重复了一遍，不是碑让你干什么，不是世家让你干什么，是你自己。
白鹿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我……他低下头，很罕见地露出一点茫然，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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