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是中州城最高的楼，也是最贵的楼。
平日里九层高塔，等闲修士一层都坐不起。今晚不一样，今晚整座楼被白鹿世家包了，楼外张灯，楼上摆宴，全城够格的才俊，帖子都发到了手上。
苏闲一行人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停满了各种马，驴、车、轿。
花小楼仰着脖子数楼层，数到第七层就数不明白了：苏哥，咱在第几层吃？
第九层。苏闲亮出帖子。
引路的侍女看见帖子，福身的弧度都比刚才深了三分：苏祖师请，顶层首席，公子吩咐过的。
花小楼脖子一缩，压低声音：首席？苏哥，我坐首席合适吗，我就带了二十本语录……
你带语录干嘛？
万一有人求法呢。
墨研跟在后头，一身青布裙，在满场绫罗里扎眼得很。她谁也不看，眼睛只在人堆里扫，跟在档房里翻名册一个架势。
认人？苏闲问。
墨研声音很低，朱圈上两个，今晚都该在。
陆青禾走在最后。真传弟子另有客馆专席，跟他们不在一处，进楼前只低声留了一句：赵灵犀这个人，我在才俊名录上见过。今晚你们看你们的，别惊动她。
进了九层，满堂的说话声。
苏闲一露面，声音矮了半截。
卧修法祖师来了。
哪个？手里抱猫那个？
嘘，小点声，人家可是四百弟子卧地成阵的人物……
苏闲面不改色，抱着猫往首席方向走，一路被人拱手、行礼、问好，还有人端着酒凑过来，自报家门，说自己对卧修法已是仰慕已久。
花小楼在后面听得直拽苏闲袖子：苏哥，他们怎么连你名号都知道？
你发了七本语录，苏闲说，他们总得知道祖师爷是谁。
【宿主。】系统的声音美滋滋的，【看见没有，这就叫招牌。你在宗门躺了一年，不如在中州走一圈。】
这叫人怕出名。
【一样，一样。】
首席还空着主位。苏闲的位子，被安排在主位左手第一席。
他刚坐下，旁边就有人哼了一声。
一个玄衣青年，佩剑，剑鞘上镶着三颗银星，正斜眼瞧他。青年身后站着四个同门，一个个鼻孔看人。
你就是卧修法祖师？玄衣青年皮笑肉不笑，我当是什么样的人物，原来是个抱猫的。
满席的目光都聚过来。
听说你一门四十七位弟子，练功全靠躺着。玄衣青年端起酒盏，就是不知道，祖师今晚这顿饭，是坐着吃，还是躺着吃？
他身后几人哄笑起来。
花小楼脸涨红了，刚要站起来，被苏闲按了回去。
躺着吃。苏闲说。
玄衣青年一愣。
卧修法讲究的是个卧字。苏闲一本正经，站着吃是炼气，坐着吃是筑基，躺着吃才是金丹大道。阁下这身打扮，三颗星的剑，站得笔直，练的是哪个路子？罚站吗？
满席先是一静，随即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玄衣青年脸色一沉，手按上剑柄。
裴霄兄。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高，可整个九层的喧声，就像被一只手按下去了。
所有人回头。
楼梯尽头，站着个白衣年轻人。
二十岁上下，衣白如雪，腰间无剑，手里牵着一头白鹿。那鹿比寻常鹿高出一头，犄角如玉，踏上楼板的时候，满堂灯火都像亮了一分。
年轻人目光在席上一扫，所过之处，笑声、寒暄声、斟酒声，全自觉收了。然后他迈步进来，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分得不偏不倚，刚好容他和那头鹿并肩。
苏闲眯起眼。
来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都严肃了，【目标人物：白鹿。筑基圆满，二十岁。命格评级，我面板到头了，测不出来，就显示四个字：天命所归。】
不用测。苏闲在心里说。
【啊？】
他往那儿一站，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苏闲干了那么多年编剧，这种出场他写过没有八百也有五百：主角必迟，迟必压场；衣必白，兽必异；目光先扫全场再定格，定格处必有剧情。连人群让路的宽度都有讲究，窄了显不出排场，宽了显不出人缘。
标准男主。教科书级别的。
白鹿走到席间，没先看主位，却径直转向苏闲这一桌。
满堂目光跟着他转。
裴霄脸上的阴沉还没收干净，人已经站了起来，挤出笑：白鹿兄……
白鹿朝他略一点头，算打过招呼，脚步没停，一直走到苏闲面前。
苏先生。他端起酒盏，双手奉上，帖子是我亲自写的。白鹿，敬先生。
全场鸦雀无声。
裴霄的手还僵在剑柄上，挤出来的笑僵在半路。
苏闲接过酒，没急着喝：我与公子素不相识。满座名门，公子头一杯，敬我？
满座名门，都在碑上。白鹿说，我听人讲，先生的卧修法，不在典籍里，不在碑上，是先生自己梦里得的。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亮得很，也静得很：我这个人，对碑上有的东西，不怎么稀奇。碑上没有的，我最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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