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看了他两息，把酒喝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公子这话，值一杯酒。
白鹿笑了。那笑容一出来，满席的人都像松了口气，跟着笑起来，仿佛刚才那点尴尬从没存在过。
【宿主。】系统啧啧称奇，【看见没有，他笑一下，全场的气都顺了。这活儿我熟，这叫主角光环，戏台子上写头牌的。】
苏闲夹了口菜，光环是真的。
席间有人凑趣，问卧修法究竟怎么个卧法。苏闲张口就来：说卧修者，卧的不是身，是心；心若不静，躺着也是练功；心若静了，站着也是睡觉。听得满桌才俊连连点头，有人当场拿出小本子记，说回去就让门下弟子先学躺着。
白鹿听得很认真，末了问了一句：先生这功法，碑上可有功法名次？
没有。
白鹿举杯，没有名次的功法，才敢叫功法。有名次的，都叫碑的脸面。
这话一出，苏闲倒多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发现，这男主说台词的时候，嘴角是笑的，眼底那点东西却没跟着笑。
像个把同一句戏文，念了二十年的人。
苏闲心里了一声。
戏台上的事他懂。男主出场越标准，后头那出男主不想演男主的戏，就越近。
酒过三巡，墨研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她眼睛往斜对角一递。
角落里，单独坐着一个女修。灰衣，没戴首饰，面前一壶酒，自斟自饮，谁也不搭理。奇怪的是，她那桌明明是好位置，四周却空着一圈，没人去坐。
她那桌怎么没人？花小楼也瞧见了。
赵家今年只来了她一个。墨研说，同来的南州修士，没人敢跟她同席。
为啥？
都传她是碑上要换字的人，谁沾着谁晦气。墨研声音压得更低，南州开春就起了风言风语，说赵姑娘夜夜对着命格碑的方向，坐到天亮。赵家封了三回口，没封住。
花小楼缩了缩脖子。
赵灵犀。墨研声音压得极低，南州赵家的，三年前碑上显字，灵犀一点，可通天地，南州第一才女。朱圈第一个。
苏闲目光又移回主桌方向。裴霄坐在那里，正阴沉着脸灌酒。
那个呢？
裴霄，天剑门少门主。墨研说，朱圈第二个。
苏闲慢慢转着酒杯。
朱圈三个。赵灵犀，裴霄，苏闲。
这楼上，到了两个半。
裴霄灌了几盏闷酒，终究咽不下，提着剑走过来，在苏闲桌前站定：苏祖师。光说不练，嘴把式。摘星楼不设剑场，可窗外就是云。敢不敢跟我下去，走两招？
满席的目光又聚过来。
花小楼刚要蹦起来，苏闲按住他，自己慢吞吞喝了口酒：不敢。
裴霄倒被这两个字噎住了：你……
我炼气三层。苏闲坦然得很，你筑基后期。跟你走两招，我躺下是真躺下，可那就不是卧修法，是医馆的活儿了。
席间噗地笑倒一片。
裴霄涨红了脸：你既没修为，凭什么坐首席？
凭帖子。苏闲晃了晃酒杯，帖子是白鹿公子写的。你要不服，问他。
裴霄霍然转头。
白鹿已经放下了酒盏，站起身来。他个子高，站定了也不看裴霄的剑，只说了一句：裴兄，摘星楼是接风宴，不是剑试场。
他声音不重，裴霄的脸色却变了两变，到底没敢再发作，一甩袖子，回席去了。
【宿主。】系统乐得不行，【男主替你挡刀，这出戏叫什么来着？】
英雄护贤。苏闲说，老戏码。
【你是贤吗？】
我是写贤的。
墨研却没跟着笑。她借着斟酒，压低了声音：裴霄，碑上的批语是锋锐无匹。天剑门三百年最年轻的少门主，十六岁剑试成名，眼高于顶。
然后呢？苏闲问。
然后我在档房翻过一页旧档。墨研说，上一届大会，天剑门也有位少门主，批语四个字，头一个字也是锋。会后碑上换字，锋字，换成了折。
苏闲捏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主桌。裴霄正被同门围着敬酒，仰头灌酒，笑得志得意满，剑鞘上三颗银星在灯下晃眼。
锋锐无匹。戏台上这种角儿，一般活不过第三幕。
【宿主。】系统在他脑子里幽幽开口，【你这乌鸦嘴，收一收。人家活得好着呢。】
活得好不好，得看碑动不动笔。苏闲在心里答。
他正想着，角落那桌忽然有了动静。
赵灵犀站了起来。
她扶着栏杆，朝楼下望。九层之下，中州城万家灯火，一直铺到天边，灯火最盛的那片飞檐斗拱，就是联盟祖地的方向。
满席起初没人在意。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偏偏字字清楚，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修士的耳朵里。
碑上的字，要换了。
丝竹声停了。
你们喝的这顿酒，赵灵犀扶着栏杆，回过头来，目光在满堂才俊脸上转了一圈，最后不知落在了哪儿，知道是给谁送行的吗？
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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