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管被挤压到变形的“咯咯”声,成了蒲暮雨此刻听到的最清晰的动静。
双脚悬空,重力像是为了嘲笑他的无能,拼命拽着他的内脏下坠。
眼前的世界开始迅速褪色,从惨白的纸灯笼、漆黑的夜空,逐渐变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灰斑。
那只掐住他脖子的手,冷得像是从万年冻土里挖出来的死人骨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死亡意志。
“死吧……变得和我一样……就不会痛了……”
无头怪物的声音不再是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像是无数根生锈的钢针,扎进他的脑髓里,搅拌着他残存的意识。
那只高高举起的手刀,带着风声,在他模糊的视网膜上拉出了一道死神的残影。
在这生死的临界点,时间仿佛对他这种将死之人格外开恩,变得极其粘稠、缓慢。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连那必杀的一击都悬停在了半空。
传说中的“走马灯”,真的来了。
蒲暮雨感觉自己的意识脱离了肉体,像是个旁观者一样,迅速回溯着这短暂而操蛋的一生。
画面破碎而凌乱。
他看到了小时候。
那是幼儿园孤寂的后院,他缩在墙角,手里攥着他刚刚从班长书包里偷偷拿来的限定小狐狸贴纸。
这是潇潇最喜欢的动漫人物,他就算被老师批评被爸妈骂也要拿到这个给妹妹。
可是……画面的一角,那个坐在高墙上晃着腿、冷眼看着这一切的黑影是谁?
那是个穿着不合身黑色夹克的少年,手里把玩着一颗玻璃弹珠,眼神戏谑。
那是……杉见山?
不,不可能。那时候我才六岁,根本不认识他。
画面一转。
那是初中。
雨夜,他因为交不起保护费被一群混混堵在巷子里。他握着半块砖头,准备拼命。
忽然,巷口的灯闪了一下。一个高瘦的人影撑着一把黑伞走过。
那人停下脚步,侧过头,猩红的眼睛在雨幕中一闪而过,轻飘飘地吹了声口哨,那些混混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尖叫着四散奔逃。
那个人……背影为什么那么像杉见山?
再转。
那是他第一次下墓。
阴冷的地下空气,腐烂的棺椁,他紧张得手都在抖。
当他从墓里爬出来,浑身是泥,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时,他看到远处的树梢上,倒挂着一个人。
那人倒吊着,像只巨大的蝙蝠,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嘴角咧开的弧度,玩味而疯狂。
那是……
蒲暮雨原本逐渐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人生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害怕、绝望或者是转折的瞬间,记忆的角落里都会有那个家伙的影子?
我们在现实中……明明没有见过面啊。
我是一个为了钱在地下掘坟盗墓的土夫子,他是一个来历不明、满嘴骚话的神经病。我们的轨迹应该是两条平行线,直到这趟炼狱列车才相交才对。
难道……我的记忆被篡改了?
还是说……从我很早以前,甚至从我出生开始,我就已经被这张名为“杉见山”的网,给死死地罩住了?
窒息感越来越强,意识深处的画面开始崩塌、重组。
突然,所有的碎片消散。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却又在现实记忆中被他刻意淡忘的场景,轰然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场景突变:三年前,秦岭深处,无名古墓。
“咳咳咳……这是啥子味道哦,咋个这么难闻……比那几个没洗澡的伙计还冲。”
记忆中的蒲暮雨捂着鼻子,手里握着一把洛阳铲,正蜷缩在一个刚刚打通的盗洞里。
周围是压抑的黑暗,只有头顶的矿灯射出一道昏黄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蒲爷,通了!通了!”
前面的伙计老三兴奋地压低声音喊道,“看这砖的成色,这是个大斗啊!咱哥几个这次要发财了!”
蒲暮雨没说话,他感觉心跳得很快,一种莫名的心悸让他后背发凉。他是队伍里的“头儿”,靠的就是这份对危险的敏锐直觉。
“小心点,别毛手毛脚的,小心机关。”
他从盗洞钻出去,落在一块坚硬的石板上。
这是一间耳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
棺椁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不是常见的龙凤,而是一种密密麻麻的、纠缠在一起的丝网。
“乖乖……这木头都没烂,得值多少钱啊。”
老三和另外两个伙计眼睛都直了,拿着撬棍就围了上去。
“等等!别动!”
蒲暮雨想要阻止,但贪婪已经蒙蔽了众人的双眼。
“咔嚓——”
沉重的棺盖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一股陈年郁积的阴煞之气喷涌而出,伴随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混着霉味的土腥。
“开了!开了!”
伙计们兴奋地把手电筒往里照。
然而,下一秒,他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蒲暮雨握紧了手里的铲子,慢慢凑过去,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绝世玉器。
甚至连尸体都没有。
那偌大的棺椁里,只铺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的丝茧。
而在那层丝茧之上,静静地趴着一只蜘蛛。
那不是普通的蜘蛛。
它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但在背部,却长着如同人眼一般的猩红斑纹。
它并没有因为光线的照射而惊慌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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