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光晕里面裹着一小块细碎的骨痂。
铁牛当年受伤之后，碎掉的骨头有一部分没能完全吸收，残留在骨痂中。
这一小片碎骨里保留着当时的记忆。
画面在脑中铺开。
铁牛扑出去。
骨翁在后面喊了一声。
“牛娃！”
槊尖偏了，铁牛倒地，骨翁扑过来抱住他的头。
老人那双手上全是铁烫的疤。
抱着铁牛脑袋的时候出奇地稳。
“你别动，你别动——”
画面消散。
睁开眼。
左手掌心多了一块米粒大的透明区域。
“你看到了什么？”
铁牛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滚圆。
“他说你别动。他抱着你的头。”
木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铁牛低下头，把夹板重新缠好。
麻绳绑了三道。
手法很稳。
有一滴水砸在他自己的膝盖上。
“你以后别随便动别人的旧伤。”
闷声开口，还带着点鼻音。
“好。”
炉火烧着，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当晚没睡。
坐在铁砧旁边。
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一根新打的百叠钢条。
一块从角落翻出来的旧磨刀石。
还有衣领里骨翁的掌骨碎片。
骨翁掌骨碎片的温度比白天低了。
存在感在流逝。
骨翁的意识正在逐步消散。
每一块命骨都有极限续航。
骨翁撑了七十多年，被阅读，被多次激活。
剩余时间不多了，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老骨头。”
“嗯？还没死呢，别号丧。”
“今天鼠婆说她有一块鹤道人的命骨。帝国大祭司的副手。如果能读到里面的信息，也许能知道高塔的顶层关着什么，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打算去？”
“明天去。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你的时间更少。”
骨翁沉默着。
炉膛里的余烬发出暗红色的光，照在半透明的小臂上。
“读完鹤骨之后，可能会耗掉整只左手。断只手可不好受。”
“我知道。”
“你还剩几次？你自己的存在感，照现在这个消耗速度，大约还剩三四十次阅读的量。读大一点少几次，读小一点多几次。你想清楚，这是一场烧命的买卖。”
拿起磨刀石。
在那根百叠钢条的刃面上慢慢推。
石面摩擦着钢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右手食指是透明的，推磨刀石的动作依然稳定。
“铁牛说我是第一个能打出一百零八叠的人。”
“嗯。那小子脑子笨，手脚也慢。”
“他说你七十年前被帝国踩碎右手的时候，连一声疼都没喊。是个硬汉。”
“疼肯定疼。我又不是铁打的。”
干瘪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但我那时候想的是我的锻法不能断。帝国拿我的东西去压别人的骨头，我偏要把东西留给活人。你不一样。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清楚来历，更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影子。你要找的答案在高塔上。我能给你的，是让你去找答案的时候手里能有件趁手的东西。”
声音越来越轻。
“明天去读鹤骨吧。读完了，回来告诉我高塔里头长什么样。我也算没白活一回。”
炉火的余烬又塌了一块。
暗红色的光跳动着。
“老骨头。”
“嗯？”
“你撑住。别死得太快。”
没有回答。
掌骨碎片稍微热了一点。
干枯的温度在衣领内侧扯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
推开万锻斋的破门。
刘三刀手下一个盯梢的小喽啰蹲在巷口打哈欠。
看到门开了，喽啰装作系鞋带，动作极其僵硬。
经过对方身边。
停下脚步。
“回去告诉刘三刀。”
喽啰抬起头，满脸紧张。
“月底之前保护费我多交一块凡骨。别总派人在门口蹲着，影响生意。”
喽啰愣在原地，鞋带打了个死结。
没有回头，直接拐进巷子。
没有走向骨读铺，直接前往东市北面的骨贸市场。
在见鼠婆之前，需要先摸清楚普通命骨在市面上的定价和规矩。
否则去了也会被坑走裤衩子。
边走边把右手食指的透明关节缩进袖子里。
晨光照在身上。
地面上空无一物。
走过的地方，泥地里留下一枚浅浅的脚印。
比三天前深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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