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魁一个人站在台心，举着那双滴血的、发抖的拳头。打了十拳，人没打伤，台子快被他砸穿了。
李长老在席上伸长脖子，茶都忘了喝：老郑，这……这就是那个卧修法？
郑长老没答话。他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睁开了，看着钱小六走回西侧的背影，看了很久。
严长老的脸色，铁青。
苏闲提着茶壶，慢悠悠给掌门续上茶，声音轻飘飘的，刚好够半个长老席听见：
练卧修法的，挨打都比别人松弛。
第三阵，陈石上台。
对手是外门有名的硬手钟平，一双铁锏，攻多守少。
陈石赢得毫无花巧。不躲，不闪，不追，不冒进。对方攻三招，他稳稳挡回去；对方换气，他才进半步。三十招，钟平被他一步一步逼到台边，铁锏脱手，人也跟着下了台。
陈石收势，作揖。
台下西侧，四十七个人鸦雀无声。
可所有人都看得见，那四十七张脸，从钱小六下台起就一个比一个红，腰杆一个比一个直。陈石回头望了一眼茶案方向。
苏闲隔着半个台子，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执事弟子清点战果，嗓子都有点发干：
第一场，卧修弟子，三胜。第二场，他顿了顿，大概自己也觉得这战绩说出来怪，两胜，一负。
负的那一场，比赢的三场加起来还让人忘不了。
头两场，卧修弟子，胜！
台下西侧这回没忍，四十七张嗓子轰地炸开。王大柱把花小楼往上举，举到一半发现举不动，又放下，改成原地蹦。
严长老坐在席上，端着茶盏，指节发白。
逐出的话，他说不出口了。两场都赢了，赢不下一场五个字，烂回了肚子里。
可苏闲知道，真正的关口这才到。
头两场赢得再漂亮也没用，因为掌门的那句话是要赢三场。第三场是请教，要向长老席修士接一招。长老席上，最低的都是炼气九层，筑基的坐着两位。陈石炼气七层，上去接谁的招，都是个死。
严长老也知道。他放下茶盏，干硬的声音里重新透出底气：
第三场，请教。卧修弟子，出人吧。
他扫了台下一眼，嘴角甚至牵出一点冷笑：本座提醒一句：请教一招，接不住，这一场，就算输。
台下的欢呼声，一点点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西侧。
陈石整了整衣襟，走出人群。他一步一步上台，站定，冲长老席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外门弟子陈石，请教。
严长老：请教何人？报上名来。
陈石没看他。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毛了的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当着全宗几千人的面，把六十年前的祖制，一个字一个字，背了出来：
祖制有云，请教者，向长老席修士请教一招；可请教之人，席上不论辈分，但凭弟子点……
他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全场：
长老，不得推！
满场一静。
严长老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直：你什么意思？
弟子的意思是。陈石把那张纸按在胸口，目光直直望向长老席正中那把高出半阶的椅子，一字一顿：
弟子陈石，请教掌门！
的一声，全场炸了。
严长老拍案而起，胡子都翘了起来：放肆！掌门乃万金之躯，也是你一介外门弟子能点的？！祖制所言，乃是……
祖制所言，席上不论辈分。陈石不慌不忙，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严长老，今年这场小比，是掌门亲口开的盘，此刻掌门就坐在长老席上。弟子再问一句……
他向前半步，声如金石：
掌门，算不算长老席修士？祖制这条，管不管用？！
严长老张着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郑长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李长老的茶碗端在半空，矮胖的身子僵住了。
几千道目光，唰地聚到主位。
清虚真人歪在椅里，白胡子盖着胸口，呼吸绵长，像是又睡着了。
一息。两息。
老头慢慢掀开眼皮。
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老眼，在陈石脸上停了停，又越过他，不紧不慢，落到茶案后头那个提着茶壶的人身上。
苏闲提着壶，和那双眼睛对上。
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清虚真人忽然笑了。他撑着扶手，慢悠悠站起来，白胡子抖了抖，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六十年前的老黄历。他说，都有人翻出来了。
他从主位走下来，一步，一步，往台心走。
陈石站在台心，腿肚子在抖，但是没退。
严长老急了，起身拦了半步：掌门！三思啊。
三思什么？清虚真人头也不回，祖制摆在那儿，长老不得推。
他在陈石面前三步站定，抬眼打量这个炼气七层的外门弟子，像打量一件什么有趣的物件。
本座，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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