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的眼睛，一半在台上，一半在北边。
那缕白雾还挂在山脊线上，没散去，也没漫开，就那么凝着，像有人在山后烧了一锅水，锅盖捂得严严实实，还没到掀的时候。
【宿主。】系统盯着那雾，声音发紧，【它没动。】
它不是没动。苏闲提着茶壶，给掌门盏里续上水，它在等。
【等什么？】
等这场戏唱到最热闹的时候。苏闲放下壶，全宗的眼睛都在斗法台，执事堂的在台下，执法的在守门。这会儿的北坡，连个鬼都没有。
系统沉默两秒。
【那你还站在这儿沏茶？！】
我走了，台上这四十七个人怎么办？苏闲看着台下，他们练了一个月，等的就是今天。我这会儿下台，比输三场还难看。
他把茶盏端稳。
再说，它真想掀锅，我赶回去也拦不住。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我能做的，是让这边快点完。
丹田里，泉眼烫着，一下，一下，像口倒计时的钟。
第二场，执事弟子展开册子，陈锋，对高成！
陈锋那一场，没什么可说的。
对手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陈锋就一招：挡。挡到三十招开外，对手枪势慢了，他才一掌切在枪杆上，长枪脱手，落地。
承让。陈锋作揖，下台。
从头至尾，他没退过一步，也没多追一步。
台下西侧四十七人此刻安安静静，陈石事前下过令：头两场，谁也不许叫好，赢一场，心往下沉一分，等三场都完了，再喊。
第二阵，执事弟子的声音有点古怪：
钱小六……对，鲁魁！
台下地一声。
鲁魁，外门斗法排第四，炼气七层，一双铁拳打遍外门，人送外号鲁铁拳。去年有个炼气六层的弟子，被他一拳打断三根肋骨，是抬下去的。
而钱小六只是炼气四层，《苏督导语录》主笔，全宗门修为最低的卧修弟子。
严长老故意的！侯三在台下蹦起来，他把最硬的茬子，派给最软的。
陈石按住他，眼睛盯着台上。
钱小六自己倒挺平静。他深一脚浅一脚爬上台，冲鲁魁作了个揖，揖作得挺标准，就是腿肚子在抖。
鲁魁捏着拳头，骨节咔咔响，斜眼打量他：你就是那个躺地上练功的？
钱小六声音发飘，弟子练的卧修法。
巧了。鲁魁咧嘴，我最擅长的，就是把躺着的人，打得站起来。
台下哄笑。
苏闲在茶案后头，提着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台上台下都听得见：
钱小六。
钱小六回头。
口诀。
钱小六咽了口唾沫，闭了下眼，再睁开，不抖了。他转过身面对鲁魁，把三句口诀一字一顿念出来，念给全场听：
打不过，就躺。
躺下，就喘。
等喘匀了，再挨。
鲁魁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你在消遣我？！
一拳轰出。
然后，全场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钱小六直挺挺地，躺下了。
不是被打倒的。是他自己，在拳头到面前的前一瞬，双腿一软，后背啪的一声拍在青石台面上，躺得平正安详，跟回家上炕似的。
鲁魁收拳不住，一拳砸在他脑袋边的青石上，咚的一声，石屑溅起半尺高。
台下西侧，四十七张嗓子一起数。
鲁魁脸都绿了，第二拳跟着砸下。钱小六往旁边一滚，拳头又砸空，他滚完顺势一躺，胸口起伏，大口喘气，喘得那叫一个匀实。
鲁魁疯了一样一拳接一拳，拳拳往死里砸。钱小六就一招：滚。滚完就躺，躺完就喘，喘匀了，再滚。他身子软得像没长骨头，拳锋每次都擦着衣角、耳边、发梢过去，看着凶险万分，偏偏一拳实的都挨不上。
七！八！
鲁魁喘上了。一双铁拳砸了八次青石，震得他自己虎口开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第九拳砸完，鲁魁撑着膝盖，满头大汗，恶狠狠瞪着地上那个还在平稳喘气的人。
钱小六忽然睁开眼。
他不滚了。一个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拍了拍后背，冲鲁魁认认真真作了个揖。
十招了。他说，鲁师兄，我输了。
鲁魁：
全场：
钱小六作完揖，转身，自己下台去了。步伐不快不慢，腰杆挺得笔直，下台阶还小心扶了一把，生怕崴着。
满场死寂了足足三息。
然后，不是西侧而是斗法台四周，几千外门弟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炼气四层，在鲁魁手底下，躺了十招？
一滴血没流！你们看见没有，他一滴血都没流！
那是什么功法？挨打都能这么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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