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冯七点头，他签了三十年糊涂字，临了让我别签。我那会儿只是当他是老糊涂了。在这位置上，不写行吗？上头要的条子，你不写，换个人来写。
他灌了口茶。
结果这十一年，我一张没落，全写了。冯七声音闷闷的，直到你那张真签条递上去，我才咂摸出老头儿那句话的味儿。他不是让我抗命。他是说，哪天你心里那杆秤压不住了，就别再写了。
你这回写了。
写了。冯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茶熏黄的牙，后悔个屁。写了，睡得香。
栅门里，苏闲给他续了半碗茶。隔着木栅递出去，洒了一半。
暗线在夜里走。
那条灰色任务，每夜子时亮一下，像月亮从云后头露半张脸。到第五夜，标题那三个字上头，头一个字的轮廓透出来了，灰雾似的笔画，模模糊糊，像开，又像别的什么。
【不像字。】系统盯着那轮廓，声音发紧，【像……像谁在灰底下写字，一笔一笔，写给我看的。】
写到第几个了？
【第一个，写了一半。】它顿了顿，【宿主，它每天夜里离我近一点。不是它过来，是我这边的封印，松一点。】
苏闲望向窗外。北坡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翻纸声这几夜没再响过，可丹田里的泉眼知道方向。每到子时，那股温凉的气就朝石板那边偏一偏，像指南针。
他摊开账册抄本，在灯底下算总账。
十一年，塌方损耗是月月有，年亏三四十车。他把数目一行行累加，算到后半夜，搁了笔。
四百二十车。他轻声说，十一年，四百二十车石料，还有半年里三个人变九个人的口粮，三十一斤朱砂。系统，这里头封着的不是一件东西。
【是什么？】
是一摊子事。苏闲吹熄灯，东西不吃石料，不吃口粮。是人，在里头待了十二年。
系统没接话。
很久，它才闷闷地说：【我醒过来的时候，洞里的灯，是亮着的。】
栅门外的落叶，每天天不亮就被人扫成一堆。
看守起初还赶，后来懒得赶了。那扫地的少年天没亮来，不进门，不说话，抱着把秃扫帚，把栅门口到岔路口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码成方方正正一堆，码完看一眼栅门里头，转身就走。
赶不走。看守跟冯七汇报，也不闹事，就扫地。
随他扫。冯七咬着炊饼，扫干净了还省了我的事。
苏闲每天清早开门，第一眼就看见那堆码得齐齐的叶子。
他没问是谁。他知道。
月底最后一天，山上来人了。
不是内门的黑衣，是个半大的小道童，圆脸蛋，穿着掌门殿的灰布道袍，气喘吁吁跑到栅门前，捏着嗓子宣口谕：
掌门问，采石场那个记账的，茶沏得怎么样了？
俩看守面面相觑。
明儿初一，外门小比，长老席上要个沏茶伺候的。小道童挺着胸脯，掌门说了，旁人沏的茶他喝不惯，就让那个记账的来。辰时前，斗法台伺候。
不行！看守拦道，此人奉内门执法令看管，小比前不得。
掌门要个人沏茶，小道童眨巴着眼，你们内门的令，管得了掌门喝茶？
栅门里，苏闲没忍住，笑出了声。
冯七从料棚大步出来，手里捏着那张封条的底联，绕到栅门前，上下看了看，伸手就去撕门上的封条。
冯管事！看守急了，封条你也敢撕？！
看清楚了。冯七把底联拍他脸上，封条上写的什么？账册、签条、回单，原地封存，封的是账，封的哪门子人？人是掌门殿要的，场方见证，我批了。
封条撕下，栅门吱呀的一声开了。
苏闲走出石屋，活动了一下肩膀。八天没出这道门，外头的天光晃眼。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坡。晨雾还没散，碎石坡后什么都看不见。
【宿主。】系统的声音有点抖，不全是怕，【你要走了？】
去沏茶。苏闲整了整衣领，朝斗法台的方向走，两步，又停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丹田。
那条灰任务，在晨雾里无声地亮了，头一个字，写完了。
笔画清清楚楚，是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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