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禁的头一天，苏闲睡了个懒觉。
栅门外添了俩看守，内门弟子打扮，一左一右，脸板得跟封条似的。辰时，冯七照例端饭来，看守伸手要查。
查什么？冯七把饭钵往他面前一墩，采石场的饭，糙米粥配咸菜，石头碴子都比这值钱。二位要查，连锅端走，我还省了一顿。
看守缩回手。
冯七隔着栅门把饭递进来，压着嗓子：吃。吃饱了接着算你的账。
苏闲接过饭，往小桌前一坐，从铺盖夹层里摸出一卷纸，账册抄本，两份，封账那晚他缝进去的。
【宿主。】系统幽幽道，【人家封的是账柜，你被窝里藏的是账。严长老要是知道，得气吐血。】
他最好知道。苏闲喝着粥，他封账，是怕账往外走。可账不用走。我在里头，账也在里头，他这是把账房先生，封进了账房。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气人呢。】
气人就对了。
花小楼的食盒，一天一趟，风雨无阻。
看守拦了两回，冯七出面作保：外门给采石场送菜的，场规管饭，人不进场。花小楼就隔着木栅，一边递食盒一边递消息，跟苏闲对上一炷香的话。
备战的事，全在这一炷香里。
赵师兄怎么样？
按你说的练！花小楼掰指头，每天睡前躺着运气，说松字诀，现在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呼噜打得隔壁投诉三回了！陈师兄说他上台前要真睡着可咋办。
睡着才好。苏闲说，告诉赵峰，上台那天，候场区备张席子，让他躺。马横打前三棍的时候他最好还没睡醒，睡醒的人，眼皮是沉的，心是定的。马横那种全靠开头三棍气势的，三棍抡空，他自己先慌。
侯三呢？侯师兄那脾气你知道，点火就着，他怕自己上台先红眼。
红眼好啊。苏闲乐了，告诉他一句话：对手急，你别急；对手喘，你再打。他不是爱冲吗？让他冲，头五招全让，让到第六招，冲得最猛的人，收势最慢。
韩冲师兄呢？
韩冲不用教，他胆子大，让他记着：打赢了别追。外门斗法多少人栽在追字上，赢一招收手，作揖，下台。
花小楼记完，又掏出第二张纸：第二场，陈师兄说陈锋稳，不用操心。钱师兄……钱师兄自己找我三回了，说他炼气四层，上去就是给人送的，问能不能换人。
不换。苏闲说，第二场三个人，陈石赢，陈锋赢，钱小六。我压根就没打算让他赢。
花小楼愣住：
回去告诉他，他的任务不是赢，是在台上待够十招。苏闲把食盒里的鸡腿撕了一半递回去，十招之内不许倒，十招之后怎么输都行。教他三句口诀，背熟，挨打都比别人挨得有章法，打不过就躺，躺下就喘，喘匀了再挨。
花小楼嘴里的鸡肉差点喷出来。
笑什么。苏闲说，祖师爷《养性篇》怎么说的？张而不弛，弦绝弓毁。卧修法练的就是那个弛字。他往台上一躺，满堂的人都看着，练卧修法的人，挨打都比别人松弛。严长老要说这是邪功，他得先解释，为什么一个炼气四层，能在炼气七层手底下躺够十招。
花小楼不笑了，把这句话猛记在纸上。
还有一句带给他。苏闲想了想，他说他怕。怕就对了。让他怕着上，站在台上别跑。四十七个人里修为最低的那个都没跑，其他人就更不能跑。
王大柱第三天就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苏闲被关起来了，扛着半扇咸肉、一坛子酱菜堵在栅门口，嗓门跟报丧似的：俺兄弟坐牢了！俺来送饭！
看守拦他，他梗着脖子：坐牢管不管饭？管饭也得有肉！俺兄弟练的那什么法，费肉！
冯七出来看了一眼，把半扇咸肉接了，手一挥：东西留下，人滚。
俺不滚！俺要见俺兄弟！
他好着呢，每天三顿饭，比你吃得准时。冯七把肉挂进料棚，回头补了句，再说这是软禁，不是坐牢。你再嚎，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坐牢。
王大柱扒着木栅往里望了半天，望见苏闲坐在小桌前喝粥，气色红润，还冲他举了举碗。
苏哥！你倒是吱一声啊！
肉收到了。苏闲隔着栅门喊，回去告诉张大妈，下次切片，别给半扇，冯七一顿饭都讹不走这么多肉。
冯七在料棚门口没好气：我都听见了！
王大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出去半里地，山风还送回来一嗓子：苏哥！好人有好报！
日子就这么过。
白天，花小楼送饭带消息，苏闲隔着栅门教打法；夜里，冯七有时拎壶粗茶来，蹲在栅门外头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第四天夜里，冯七喝了两口，话多了。
老管事退休那年，我送他下山。他望着北坡的方向，老头儿临走跟我说了句话，我一直没琢磨明白。他说，小七啊，签条上的字，能不写，就别写。
他知道。苏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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