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场位于后山北麓，三面绝壁，一面敞着，像一口被啃了半边的大碗。
苏闲到的时候，日头刚爬过崖顶。场子里七八个杂役正背着碎石筐往坡下挪，光着的脊背汗得发亮。管事弟子冯七背着手站在料棚门口，三十来岁，脸晒得黢黑，见他过来，先拿眼上下量了一遍。
你就是上头派来记账的？
苏闲。
冯七。他抖了抖手里的竹牌，场子不大，账不复杂。每月石料出多少、入库多少、修缮领多少，三笔数，月底报执事堂。
他把一串钥匙和一摞账册往苏闲怀里一塞。
住料棚后头那间小屋。吃饭跟大伙一块儿。丑话可先说前头。采石场不比外门，没人看你脸色，也没人听你讲什么……那个什么法。
卧修法。
对，就那个。冯七哼了一声，在这儿，石头不听道理。
苏闲抱着账册进了小屋。屋顶漏光，一桌一床，桌上一层灰。他把账册往桌上一墩，坐下，吹了吹灰。
【宿主。】系统出声了。
从进采石场到现在，它头一回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跟平时判若两人。
【嗯。】苏闲在心里应。
【……没什么。你翻账吧。】
苏闲挑了挑眉，没追问。他翻开第一册账。
石料账确实乱。
乱得还挺有讲究。
头两册是近三年的，苏闲翻了半个时辰，看出门道了：出库、入库、领用三笔数，单笔看都对，合计看，每年对不上三四十车石料。三四十车不是小数，够修半面院墙。
可每一笔亏空都附了签条：塌方损耗、风蚀报废、垫路用。签条写得工工整整，月月有，年年有，像模像样。
损耗得挺匀。苏闲自言自语，每月都塌，每月都蚀，塌方还挑日子，专挑十九。
他往后翻。
翻到十二年前那册，手停了。
一册账，三百六十多页，中间整整齐齐少了一沓。撕口很旧，毛边磨得发圆，不是新近撕的，应该是当年撕的，撕完又把前后两页压平，让账册合上时尽量看不出缺口。
要不是苏闲翻账有个习惯，每页都捻一遍纸边，根本摸不出来。
他数了数撕口。半年。十二年前的账本，少了整整半年。
冯管事。苏闲推门出去。
冯七正蹲在料棚门口喝茶：
十二年前，采石场是不是封过一阵？
冯七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账上少了半年。苏闲把账册摊给他看，封场是哪年到哪年？
嗨，老黄历了。冯七放下茶碗，我进场子那年听老管事说过一嘴，说是十二年前北坡矿脉挖枯了，宗门下令封了半年，连人都撤了。半年后说东边又开出新脉，这才重开。
矿脉枯竭，封场半年。苏闲重复了一遍，那封场之前，北坡出石料，一个月多少车？
冯七挠头：这我哪知道？
账上有。苏闲翻给他看，封场前三个月，北坡月出石料一百二十车。封场前一个月，一百八十车。
他抬眼看冯七。
矿脉要枯了，最后一个月，出石量反涨了一半。冯管事，你挖过矿，矿脉枯竭是这么个枯法？
冯七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蹲回门槛上，端起茶碗，没喝，盯着碗里的茶叶梗看了一会儿。
苏记账的。他开口，声音低了些，我冯七在这破场子熬了十一年，炼气五层，没挪过窝。你说的那些损耗签条，月月有，我月月签。
头一年我还拽着老管事问，我说石料对不上数，这么签下去要出事。老管事就回我一句，他是这么说的。
冯七学着那语气，慢吞吞的：小七啊，账是给执事堂看的，石头是给宗门用的。它俩见不着面，你怕啥？
他喝了口茶。
打那儿起我就不问了。不过有一桩，我记到现在。他往北坡方向抬了抬下巴，封场重开那年，场子多了条规矩：旧采面不许去，说矿脉没枯干净，怕塌方。十一年了，塌过吗？没有。可规矩就是规矩，谁去罚谁的月钱。
冯七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你是上头派来的，你要查，我不拦着。他拎起茶碗往料棚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就一句，石头不会说话，可石头底下的东西，会。
苏闲抱着账册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北坡。
【宿主。】系统幽幽道，【他这是在提醒你，还是在吓唬你？】
都有。苏闲说，他自己也怕了十一年。
下午，花小楼来了。
没藏板车。他拎着个食盒大摇大摆走进场子，被冯七拦在木栅门口，两人拉锯了半盏茶，最后花小楼留下半只烧鸡，换了句我送完东西就滚。
苏哥！他钻进小屋，先把食盒打开，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半只烧鸡，吴老伯让我带的，说阁里现在的茶没你沏的好喝。哎，你怎么在翻账本？
查账。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一本烂账。苏闲撕了个鸡腿给他，外头怎么样？
花小楼的脸色垮了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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