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眼皮没睁，蚊子哼似的开了口：判完了？
判完了。功过相抵。
吴长生翻了个身，四十年了，头一回睡得这么沉。
苏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楼梯口。二楼到三楼的楼梯安安静静，黑门锁着，封条重新贴过，新的。
灯灭了。老头嘟囔，清净。
吴老伯。苏闲问，楼上那些书，还封吗？
封不封，是掌门的事。吴长生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老头子只管看门。
鼾声又起来了。苏闲把那把锈钥匙轻轻搁在柜台抽屉里，钥匙还守阁人，他没带走。
出阁门，日头正好。
银杏树下，林小河在扫地。
苏闲的脚步慢了下来。少年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衣裳，抱着扫帚，扫到三楼窗下的时候，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黑窗。
看了两息，他低下头，继续扫。
落叶扫成一堆，他蹲下来，一片一片码进簸箕，码得整整齐齐。码完，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在裤腿上蹭了蹭灰，走过来递到苏闲面前。
一个烤红薯。焦黑，烫手。
苏闲接过来。林小河已经转身走回去，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地响。
他掰了半个，趁热咬了一口，烫得倒吸凉气。
【宿主。】系统忽然出声，【你要不要……摸摸看？】
苏闲嚼着红薯，含糊道：摸什么？
【他的碑。你泉眼认碑。】
苏闲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红薯，指尖在身侧悄悄凝起一丝凉气，轻轻碰了碰少年投在地上的影子。
装订线还在。撕走的三页还是空的，空得干干净净。
可就在装订线旁边，新长出了一行小字。
林小河，外门杂役。善扫落叶，码叶齐整。
字是新的，根是新的，一丝一丝扎进碑里，扎得稳稳当当。
苏闲收回手，站在原地看了少年一会儿。林小河码完最后一摞叶子，扛起扫帚往别处去，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抬手，飞快地揉了一下眼睛。
苏闲把剩下半个红薯三口两口吃完了。
二楼的窗棂后，陆青禾站了很久。
苏闲上楼时，她正在把抄录的拓片目录一卷卷收起来。案上整整齐齐，唯独最上头摊着一页空白的纸。
要走了？她问。
嗯，走了。你呢？
我也走。陆青禾把纸页理平，圣女的功课，都落下三个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苏闲，命到底能不能改？
改了之后呢？
该疼还是疼，该饿还是饿，该死……苏闲顿了顿，死法能挑一个。
陆青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五岁开智，掌教师父亲自推的命。天命圣女，五页命格，字字清楚。她声音很轻，二十年，我走路照着它走，修炼照着它修，连说话都怕说错了，对不起那五页纸。
昨夜我在楼下拽孟远山那支笔，拽到灵气见底。她抬起头，我忽然想，我那五页纸上写的天命圣女，要是有人也想改呢？我是拽还是不拽？
苏闲看着她。
陆青禾，我教你个分场。他说，一场戏里，剧本发下来，演员有两种。一种照着念，一种看完了，挑自己想演的演。
天写错了字，人改。他说，天没写错，你也可以不喜欢。
陆青禾怔了很久。
窗外的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冰面裂了道纹。
我明白了。她把那页空白的纸折起来，收进袖中，南边书铺。
你不是要去南边找那个开书铺的人吗？陆青禾抱起卷轴往楼下走，白衣背影停在楼梯转角，月例会之后，我跟你一起去。
苏闲一愣：什么月例会？
陆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不知道？
她没说错。
苏闲回到外门，天还没黑透，杂役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陈石带着七八个弟兄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惶急。
督导！你可算回来了！陈石压低嗓子，出大事了，钱长老联了三个长老，三日后月例会，要议外门的歪风！
名单都拟好了！钱小六挤过来，手里攥着张抄来的纸片，手都在抖，卧修法，分场表，还有……还有咱们这些人，全在上面！说咱们结党乱宗，要逐……
他没敢说完。
苏闲接过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抄着名字，头一个就是他。
【宿主。】系统慢悠悠地开口，【庆功酒没喝上，清算先到了。】
【而且这回，人家学乖了，不跟你谈案子，不谈修为。】
【人家谈的是你这个人。】
苏闲捏着那张纸，抬头望向内门方向。暮色里，议事殿的飞檐翘在山头上，像一只合拢的手。
三日后。
他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慌什么。他说，戏才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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