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那天，苏闲等来的不是赏。
而是执事堂的传票。辰时，郑长老坐堂，方脸绷得像一块磨刀石，案上摊着卷宗，旁边站着两个记事弟子，笔尖悬着，等落字。
秦五一案，今日定性。郑长老开门见山，外门口谕，今日就会贴出去，你竖起耳朵听好，对外只有这一版。
他拿起卷宗，念得一字一顿。
执事堂旧吏秦五，假死藏阁，图谋不轨，事败伏诛。副堂主孟远山，渎职纳贿，批条失察，革职查办。杂役孟安，伙同行事，杖责逐出。
完了。
苏闲等了一会儿：没了？
没了。
改命格碑呢？十九件法器熔进楼里呢？那座阵呢？
删掉了。郑长老把卷宗合上，苏闲，你昨夜在三楼看见的东西，出了这扇门，一个字不许往外说。
为什么？
因为全宗几百口人，修的都是命由天定四个字。郑长老盯着他，这四个字塌了，道心就塌了。宗门赔不起一场热闹。
苏闲沉默了两息。
那他呢？他问，秦五。他那块碑……
今早散的。郑长老的声音平了些，忠魂堂来报，碑身化成灰，末行寿止于三百四十九年也散了。人终于归档了。
堂里静了一瞬。
吴老伯给他理的领口。苏闲说。
……知道。郑长老咳了一声，拿起另一张纸，现在，说你的事。
苏闲听判。
苏闲站直了。
破案有功，本当赏。郑长老念一句，停一句，像在念一块硌嘴的石头，然你夜闯禁地，擅上三楼，无令调动阵堂医修。
等等。苏闲举手，调动人手我有掌门的印。
印是掌门给的，规矩是祖师爷定的。郑长老眼都不抬，便宜行事，不是便宜胡来。功是功，过是过。执事堂议定，功过相抵。
赏格免了，顾问差使今日卸任，回外门当差。
苏闲张了张嘴。
【宿主。】系统幽幽地说，【他管这个叫。你破了一座改命大阵，他给你抵了个干净。】
郑长老。苏闲赔着笑，赏格免了……那个查案的补贴，掌门说每月二百灵石。
停发。
我上个月的还没结。
抵了。
我还倒贴了茶钱。
郑长老抬眼看他，磨刀石似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松动。苏闲跟他对视三息，叹了口气：行。那我提三个条件。
记事弟子的笔顿了一下。郑长老皱眉：你是听判，不是谈买卖。
条件不贵。苏闲掰手指头，第一，宝物阁那套法器分类卡片，谁接手都不许撤。东西放坏了还得乱，乱了还得报警，报了警还得查案，长老您也不想再来一回吧？
郑长老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花小楼是外门弟子，临时帮工，案子里他什么都不知道，谁也不许找他麻烦。第三么……苏闲顿了顿，吴老伯守了四十年楼，昨夜是他开的门、堵的楼梯口。他年纪大了，往后值守怎么安排，宗门看着办，但不许难为他。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郑长老低头在卷宗上写了几个字，闷声道：卡片留档推行。花小楼不究。吴长生……值守照旧，月例加五百钱。
他搁下笔。
苏闲，你知不知道，要是换个人，昨夜从三楼下不来。
知道。
知道你还提条件？
正因为下不来，苏闲笑得诚恳，才得趁着长老还记得，赶紧提。
郑长老瞪了他半晌，一甩袖子：滚犊子。
执事堂外的告示墙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新贴的口谕白纸黑字，看热闹的弟子们凑成一圈，念什么的都有。
假死藏阁？死了三年的人藏在哪儿？
藏宝物阁三楼呗！我说那楼晚上怎么老响铃。
拉倒吧，我听说是苏顾问夜闯三楼，把人当场拿的。炼气零层拿人，你信吗？
我管他谁拿的，孟远山革职了！上月他还扣了我半月的月钱。
人群哄笑。苏闲从人群边上绕过去。没人认得他就是告示里没写名字的那个苏顾问，从头到尾，这张纸上一个字都没提他。
【宿主，破大案的英雄站在自己的捷报底下，没人认识。】系统说，【这心情如何？】
挺好。苏闲活动了一下肩膀，戏里这种人，一般下一场就要倒霉。
【……你怎么自己咒自己？】
不是咒。苏闲往外门走，是分场。庆完功，就该翻篇了。
回宝物阁收拾东西，就一个小包袱。
花小楼蹲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见他出来猛地站起来：苏哥！他们真把你撤了？你破了那么大一个案子！
顾问本来就是临时的，七天，我都干了快俩月了。苏闲把包袱甩上肩，赚了。
那我呢？
你回外门，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苏闲看他一眼，对了，往后没人逼你背架子位置了。
花小楼随即哦了一声，更蔫了。
一楼角落里，竹椅还在老位置。吴长生靠在椅背上，鼾声一起一伏。苏闲走过去，在椅子边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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