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新卒营开始分发装备，这事听着挺隆重。
但田潇站在队伍里，前后全是人脑袋，只能闻到汗味和皮子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实在没觉出什么仪式感来。
不过看得出来，周围这帮新卒一个个都挺激动，毕竟打从进了军营，天天就是跑圈、练队列、听什长吼人，今天总算能摸到真家伙了。
田潇的位置靠前，王齐点名让他当亲卫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差事多少有点特权。
发装备这会儿显出来了，他不需要挤，前头的人自动给他让了条缝，但他没急着往前窜，站在队伍中段靠边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
发装备的流程比田潇想的严整多了，先验身份牌，那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跟名册对一下，然后往竹简上戳个记号，接着是签押，按手印，然后才轮到领东西。
皮甲、青铜剑、矛、草鞋、行囊，一样一样递过来，每递一样就有个老吏在旁边竹简上记一笔：谁领了什么，几件，完好的还是有缺损的。
田潇伸长脖子瞅了瞅那卷名册，好家伙，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每行后面跟着些勾勾圈圈的符号，愣是看不懂，但那老吏翻找起来快得离谱，手指头一划拉就到地方了，显然这册子他摸了好多年。
排在他前头的是个粗壮汉子，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一看就是下力气的人，他领到皮甲之后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忽然嗓门就上来了
“哎！我这甲胄左肩有条缝！”
发甲的人连头都不抬，声音平平的
“旧的，补过了，不耽误穿。”
“那凭啥前头那个人领的甲比我的新？”
老卒这才慢慢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一字一字往外蹦
“前头那个人是公士，你是什么？”
粗壮汉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腰间，光溜溜的，啥也没有，他嘴张了张，没再出声，把甲胄往胳膊底下一夹，缩着脑袋走了。
田潇在后头看着，心里头咯噔一下，秦人这二十级军功爵他穿过来之前就知道，书上看过，电视上演过，但那都是隔着屏幕的事儿，今天这一嗓子让他实实在在地明白了，爵位这东西在这儿不是虚的，它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身份，是你站在队伍里能不能抬头说话的底气。
轮到田潇，他走上前去把身份牌递过去，什长接过去扫了一眼
“田潇，亲卫伍长。”
然后他转身从后头的货架上取下一套甲胄，往台面上一搁，一眼就看出来不一样了，这皮甲的表面比我刚才瞧见那些人的都光滑，甲片之间编得密实得多，最扎眼的是左胸口那块巴掌大的铁片，乌沉沉的，一看就是正经铁料。
“百将吩咐的”
什长脸上没什么表情
“亲卫的甲，比正卒多一块铁护心。”
田潇伸手把甲胄接过来，入手一沉，估摸着五六斤是有的，皮甲里头衬的是粗麻布，已经碾得挺软和了，贴着肉不咋磨人，那块铁护心用皮绳缀在左胸位置，用指头敲了一下，冰凉梆硬，实心的。
田潇把甲胄往身上套，皮绳扣在右肩，拽了拽松紧，甲片就贴着前胸后背裹住了，沉是沉了点，但抬胳膊伸腿都不碍事，活动了两下肩膀，心里踏实了些，好歹上阵的时候心口这块有个铁疙瘩挡着。
然后是兵器，青铜剑，大概二尺来长，抽出来一看剑刃磨得挺亮，锋口闪着光，剑鞘是木头胎子裹了层漆，漆面上裂纹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老物件了，但扣合得挺紧，不会晃荡，矛是一根青灰色的硬木杆子，握在手心里微微发涩，那感觉就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磨出来的。
“剑刃上个月新磨的”
什长又补了一句
“别拿它砍石头。”
田潇点点头，把剑挂在左腰，矛靠在右肩，退到旁边去了，没急着走，就站在物资发放点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后头的人继续领装备。
看了大概半刻钟吧，算是把这军营里的门道摸清了，人分三六九等，装备也一样。
头一等是无爵的士伍，领最普通的旧皮甲，那甲片薄得透光，补丁摞补丁的，有的地方线头都冒出来了，剑是钝的，有个小子抽出来摸了摸刃口，皱了下眉头又没敢吭声，矛杆上有裂纹，有的还不止一条，但这些人不敢抱怨，因为没爵位，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等是已经有爵位的，哪怕只是最低的“公士”，那待遇立马不一样了。
一个年纪不大但眼神挺老练的兵，他腰间挂着一块比旁人厚些的木牌，发甲的人给他递的皮甲明显厚实一截，剑鞘上还多了道铜箍装饰，矛杆笔直光滑，跟那些裂纹杆子简直不是一样东西。
第三等是军官，什长、屯长们来领装备的时候，穿的都是缀了铁札甲片的皮甲，铜剑鞘上刻着简单的纹饰，矛杆顶端包了铜箍，明晃晃的，他们也不排队，直接走到前头，递了牌子就拿东西，负责发放的人还微微欠身。
站在那儿看着，心里头清清楚楚的，秦人的二十级军功爵，根本不是写在木牌上的死字，它刻在每一片甲上、每一把剑上、每一寸布料上。
甲厚一寸，你在战场上就能多扛一刀，剑快一分，你砍人的时候就不用补第二下，而这些，全看你有没有拿敌人的脑袋换过。
田潇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里见过的一件秦军皮甲，展柜里的标签写着“士兵甲，长六十厘米，重约四公斤”。
但那甲只剩了残片，灰扑扑的，看不出厚度，也看不出什么修补的痕迹，可现在身上穿的这件是活的，它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左胸那块铁护心正抵着心跳的地方，一起一伏的，能闻见皮子浸过油的味道，能感觉到麻布内衬贴着后脖颈的摩擦感。
这东西，比博物馆里那残片真实一万倍。
“田潇？”
有人喊，田潇扭头看见张喜从后头人群里挤过来，手忙脚乱地抱着一堆东西，甲胄歪歪扭扭挂在身上，绳扣都没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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