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还没顾上给她写信。”
张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小子有分寸感。
俩人沉默着喝粥，谁也没再开口，风从坡上刮过去，把枯草吹得唰唰响，远处营帐里传来几声吆喝，是几个老兵凑在火堆旁边，嗓门时高时低，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喊的什么，就剩下一片含含糊糊的嗡嗡声。
正要起身去洗碗，张喜忽然开了口
“田潇。”
“嗯？”
“你问我刑徒的事……”
张喜低头盯着碗底那点残余的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其实吧，我晓得一些东西，我抄律令的时候，有时候会跑到县署的档案房去，那地方没人管，堆了好些旧竹简，有些都发霉了，绳子一碰就断。”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压低了一截
“我前阵子翻到一份名籍，写的是前年补录的刑徒，上头有好些人名，可我后来对了一下去年的户口册，对不上。”
田潇转过头，盯着他。
张喜咬着下嘴唇，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往下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补了一句
“有十几个名字，户口册上查不到人，但县丞批了‘验讫’的印。”
田潇心里头轰的一下。
补录名籍，对不上的名字，县丞的“验讫”印，这些东西搁在一块儿，意思太明白了，有人拿空名字充了刑徒名额，那些名额对应的徭役，没落在该落的人头上，摊到了真正的农户家里，一家可能多摊一两个月的工，够一个壮劳力春天误了农时，秋天少收几斗粮。
这事儿要是搁现代，叫数据造假，可放在秦朝，这叫要命。
“你跟别人提过没？”
田潇压低声音问。
“没有。”
张喜摇头，脸上是少有的凝重
“我又不傻。”
田潇看着这个白净面皮的小个子同袍，肚子里装了上百条秦律，可他没有被那些条文把脑子框死，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只能在没人的土坡上、借着风响当掩护，低声说一句半句。
“张喜。”
“你往后要是还想抄律令、想当县吏，我跟你讲一个道理。”
“啥？”
“律令写在竹简上是死的，人是活的，竹简上说啥就是啥，但你记住，拿着竹简办事的人，各有各的心眼，你要是想管好那些律令，就得先弄明白那些‘心眼’是啥。”
张喜没马上应声，他低头看着碗里最后一口粥，停了好一阵子，才闷声说
“你说得在理，我抄了一百多条律令，可昨天你问我刑徒啥时候能放出来，我在律令里翻遍了也找不着答案。”
“那就别光在竹简上找。”
田潇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干草和土
“你从人身上找。”
田潇把空碗拿着朝前走去，走了没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明儿操练完了，你要是有空，帮我看一眼家信，我怕写的字不对。”
张喜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行。”
田潇掀开帐帘钻进去的时候，最后一缕夕阳正巧从帐缝里斜射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橙黄色的光带，他摸回自己的铺位，躺下来，手伸进怀里又摸到那枚木牍。
木牍上第一行写着
“二月辛巳，田潇、惊敢再拜问衷……”
田潇知道这封信很快就要托人送回安陆了，张喜帮着过完目，改完错字，它就会被裹进一块粗布，交到往南去的驿卒手里张等它到了安陆，老娘会拿着它去找里正帮忙念，大哥田衷会蹲在旁边听。
他们会知道田潇还活着，田潇还安好。
可田潇清楚，秦灭楚的仗，快了。
南郡的秋天一过，就是冬天，冬天的仗最难打。
他把木牍塞回怀里，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还是张喜说的那十几个对不上号的名字，那些人，那些被假名字顶替掉的活人，他们现在在哪儿？是正在哪条道上修路，还是已经埋在了哪段城墙底下？
史书不会写他们。
但张喜记住了。
这小子，往后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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