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他现在活着，完好无损地活着。时间是他死亡之前的清晨。
第三，如果以上两点同时成立，那么他能得到的唯一结论就是：他拥有死后回到过去的能力。但不知道是几次。
啊哈哈哈哈。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料不到他能重新回来吧。
但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死亡时的恐惧对记忆有冲刷作用。他的记忆像是一块被水泼过的黑板，大部分字迹都模糊掉了，只留下一些残存的笔画。但他还是从那些残笔画里拼出了一些东西。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时，看到了一缕垂落的发丝。不是银色的，不是蓝色的。长度是中短的，颜色是粉色的。月光照在那缕头发上，给它镀了一层银灰色的薄边。
粉色短发。
在这个宅邸里，符合粉色短发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拉姆。
可为什么？
罗兹瓦尔。爱蜜莉雅。拉姆。蕾姆。帕克。他一个个把名字念过去。他能确认的只有这五个人。可是为什么？他昨天才第一次见到她。几次不算友好的对话，充其量到了互相看不顺眼的程度，连一句争吵都算不上。她没有理由杀他。至少昴可以很明确的一点是，晚餐时拉姆对他那股疏冷淡然的态度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伪装出来的敌意。
既然没有私仇，那她动手的理由只可能是公事。公事。一个女仆的职责里包含杀人吗？
又或者杀手不是拉姆。也许他看到的是一个和拉姆同样发色的人。也许这个宅邸里还有另一个粉色头发的人，或者也许有人故意伪装成拉姆的样子。
无论怎么盘，最可疑的目标仍然是拉姆。
但可疑归可疑，他没有证据。一段在死亡恐惧中被冲刷得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不能拿来当指认凶手的依据。如果他现在冲出去指着拉姆的鼻子大喊你杀了我，大概率只会收获一个巴鲁斯脑子坏了的鄙夷目光，然后被人当成精神失常关起来。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他需要观察。而观察的第一步，是活过今天。
昴深吸一口气，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晨光从窗户里斜斜地切进来，在他脚边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色长方形。这个明亮的、全新的、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的早晨，让他差一点以为昨晚的恐怖只是一场噩梦。但他知道那不是。
他知道自己在这座宅邸里被杀死过一次。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了，只是除他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记得。
他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橡树。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草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他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了那个黄昏，拉姆站在橡树底下，用那双桃红色的眼眸看着他，问了一个他完全没有认真回答的问题。
你把蕾姆当成什么了？你喜欢她吗？
他说：连朋友都算不上。
然后当天晚上，他死在了那个女仆的手里。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但他就是知道。那个问题，他的回答，拉姆的眼神。这三样东西像三根细针一样扎在他的记忆里，扎得他隐隐发疼。
昴松开攥着窗帘的手。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佣人服。他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布料，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安下心来。
新的衣服。新的一天。新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知道，如果这次还是被同一个人杀死，那他就永远没有机会弄清楚真相了。
昴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服。这次他不再像昨天那样笨手笨脚，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衣领翻正，袖口的纽扣也稳稳地扣上。他对着铜镜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模样，镜子里那个黑头发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比昨天清明了许多。
他推开房门，走廊里的晨光迎面扑来。他朝庭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在朝阳下泛着青蓝色的轮廓。
那么，新的一天开始了。活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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