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没开灯，窗帘半拉着，光从布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痕。
杨铁军坐在饭桌旁边，面朝窗户，但没看窗外。他面前搁着一杯凉白开——还是早晨那杯，没动过，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
杨冬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爸。”
杨铁军没有抬头。
“名单贴出来了。我看见了。”
杨铁军的手指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没有拿杯子。“嗯。”
屋里安静了很久。外面传来刘淑芬晾衣服的声音，衣架碰着铁丝叮当响。远处蝉声不断。窗帘缝隙里的那道光慢慢移动，从水泥地面爬到了墙角。
“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杨冬问。
“二十年。”
“二十年，说裁就裁。”
杨铁军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累的，是睁着眼睛坐了一上午没合过的那种干涩的红。“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听见了。”
杨铁军没接话，又低下头去。
杨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面上，转过去朝向杨铁军。那是百货站的订单——李经理亲笔签的字，白纸黑字盖了章。
“今天早上，百货站给了我五百块电子表的单子。五块七一块。月底前分两批交货。净赚——一千一。”
杨铁军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但他看了很久。
“还有，卫国他爸投了五百块钱进来，让我拿去周转。还有一个中专那边的代卖点，一个技校的团购，二十五块表已经订出去了，下周一提货。另外，孙德水答应给我五十台随身听，预付八百，余款半个月结清。”
杨冬把每一件事都说得很平，没有加修饰词，也没有停下来等杨铁军回应。他就那么说着，像在汇报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发愁。”杨冬把那张纸收回来，叠好放回口袋，“你的养老保险，我按月给你交。你的生活费，我按月给你。你要是不想闲着，我店里需要人帮忙——你要是不想在店里，那你就歇着。怎么都行。”
杨铁军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硬。“你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跟我说你养我？”
“十八岁也好，八十岁也好。我能赚到钱，就能养家。”
杨铁军把面前那杯凉白开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放了一上午，不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指攥着杯壁，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杨冬站起来。“妈在外面晾衣服。你要出去，就出去透透气。你要不想出去，就在屋里坐着。饭做好了叫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他爸的声音，很哑：“你那个店——在哪儿？”
杨冬回头。“市场那边。铁皮棚子后面，孙德水旁边。”
杨铁军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个空杯子，手指慢慢松开了。
杨冬推门出去。刘淑芬还在晾衣服——那件蓝工装挂在晾衣绳上，袖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看见他出来，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嘴唇动了一下。
“怎么样？”
“他问店在哪儿。”
刘淑芬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衣架挂上铁丝。“行。”她说。
杨冬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拧开，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从指缝里流下去，落在水泥地上。他直起腰来的时候，看见刘淑芬在看他。
“妈，我今天下午去百货站送货。第一批要送二百块表，我得先去孙德水那边拿货。”
“你忙你的去。”刘淑芬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家里有我。”
杨冬擦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去推自行车。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刘淑芬一眼——她正弯腰捡起地上的搪瓷盆，动作跟往常一样稳，背挺得很直。
他把车推出去，跨上去，蹬了一下。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还毒。他骑到市场门口的时候，看见孙德水小屋旁边多了一个人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跟孙德水说话。走近了才看清，是百货站李经理办公室那个老梁头。
老梁头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李经理让我来跟你说一声，第一批货不用送到仓库，送到一楼批发柜台就行。他明天下午要用。”
“明天下午？不是说月底前分两批就行吗？”
“他改主意了。”老梁头把手里的纸条递给他，“他说货到了就送，有多少送多少。”
杨冬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李经理的笔迹：“货到即送，分批发货，首批不少于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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