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国跨进门，先看见了袋口的红双喜火柴盒，伸出去摸棉花的手停在半途。
“嫂子，火柴放在棉花上，是准备做什么用的？” 姜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把篮子放在门边，这才腾出手来拿火柴。 掌心里的土渣没拍干净，她已经把火柴盒托起来抛了抛，接住后塞进沾着菜叶的围裙兜里。 “上个月收的这些破棉花，一百多斤呢，堆着太占地方，我打算后天全烧了肥田，一直没腾出手，倒把火柴先备好了，免得到时候满屋子找。” 说着，她往最上面的旧麻袋拍了一巴掌，袋口挤出一缕灰白色的棉絮，挂在粗麻布上。 戴国安刚要往袋口伸手，听到这里，手掌搭在麻袋上没再往下动。 门口的芦花鸡探进半个脑袋，叫了一声，又沿着门槛跑开。 马建国扭头去看戴国安，嘴已经张开，对方却还看着姜黎装火柴的那个口袋。 后天。 她已经把日子定好了，连点火的东西都摆在手边。 丁锐拿出来的钢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姜黎瞧着他们，还以为是没明白这棉花怎么肥田。 “烧出的灰掺着鸡粪撒地里，来年开春种菜正好，我们村的老把式都这么用，我原本还担心这一堆烧不透呢。” 钱宗衡手里的黑皮箱脱手砸在坑洼的泥地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钱宗衡顾不上捡，赶到最外头那只麻袋前，弯腰去托袋底，膝盖却顶住了旁边的袋子。 他索性蹲下来，双臂拢住麻袋，把它从姜黎手底下往自己这边挪。 袋子沉，挪了半天只蹭开一点，粗麻布擦过他的下巴，眼镜也碰歪了。 “哎哟钱老，您慢着点，那麻袋底下前两天才叫耗子掏了个大洞，别一拖全漏出来了。” 姜黎伸出沾着干泥的手去扶他，钱宗衡却先摸向袋底，摸到破口，连忙用掌心兜住。 她拉了拉他的胳膊，没拉动，只好跟着弯下腰，免得他连人带袋子歪倒。 马建国往后让开位置，手扶住掉漆的门框，视线从钱宗衡怀里的麻袋移到后面，一袋一袋地看过去。 “一百多斤，照实验室测的成线转化率，扣掉两成纺线损耗，再按那个背心的用量折……老戴，我这么粗算，能有五千件。” 说完，他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指按着门框，没有马上抬头。 五千件。 刚才在棉花地里，他想着的是留种和往后增产，进了这间柴房才发现，眼下就有这么多现成原料。 “真能做出来，多少战士能多一件护身的东西，她却打算拿来烧灰……” 戴国安脚下那根枯稻草被踩断了，鞋尖往旁边移开，仍旧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灶房，又看回紧挨着柴火垛的麻袋，伸手将最上面的袋子往里推稳。 “嫂子，这棉花千万烧不得，眼下这一批就能做防护装备，往后要是种开了，全军都有可能用上！” 马建国离开门框，话说得急，往前迈步时又停了下来。 姜黎已经松开钱宗衡的胳膊往后退，后腰磕上柴火垛，两根发黑的枯树枝掉在脚边。 她伸手扶住柴垛，先看钱老托着袋底的手，再看看挡在麻袋前的戴国安，没敢继续往前挤。 那几个袋子在这儿堆了这么久，平时灶房缺柴，她都得绕开它们才能往里走，这会儿倒是谁也不肯让她碰了。 下巴上的泥印子越挠越花，姜黎把手放下来，话里也带了迟疑。 “可这棉花又粗又硬，留着也没用啊……再说，后院还多着呢。” 钱宗衡蹲得腿麻，扶着麻袋坐到地上，听见后半句，刚伸出去捡皮箱的手又收了回来。 “你后院还有多少？” 姜黎抬起沾灰的手指，越过众人指向墙后。 “那面坡上还没摘完，估摸着比这一堆多两三倍吧，我天天还得喂猪喂鸡，一个人哪摘得过来，正愁着怎么处理呢。” 钱宗衡扶了扶碰歪的眼镜，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外看，怀里的袋子刚松开，又被他重新托住了底。 两三倍。 马建国转身朝墙后的坡地望去，肩膀碰到门框，才发现自己还挡着门口。 他侧身让开，却没再接着往下算，现有的棉花还堆在柴房里，未摘的又有这么多，先前那句后天烧掉仍让他不敢离开。 姜黎看他们终于肯往外看，便从柴垛边挪出来，掸了掸围裙上的木屑。 “你们懂得多，正好帮我参谋参谋，打棉被吧，盖着硬得不舒服，卖给供销社，人家又嫌太滑不好纺线，价钱低得连来回跑一趟都不值。” 她揪下挂在袋口的那缕棉絮，捻了几下，没捻成线，又给塞了回去。 姜黎也盼着有人肯收，哪怕腾出这片地方，往后进来拿柴都能少绕几步。 “挑到镇上卖也不成，那段泥巴路不好走，这么多袋子，我哪里挑得动……想来想去，还是烧了省事。” 马建国听见供销社，先朝戴国安看了一眼，听到价钱，又把视线转回姜黎脸上。 她惦记着路难走、卖不上钱，几句抱怨说完，还等着他们给个主意。 戴国安的手从麻袋上收回来，往丁锐那边看去，丁锐已经将这一段记在纸上，笔尖停在供销社后头。 听到她仍打算烧，丁锐合上本子，把钢笔别回封皮，往前走了一步。 “嫂子，火柴先交给我保管，这些棉花不能再烧了。” 摊开的手掌停在她面前，姜黎看了看他的手，又低头看自己的围裙兜，一时没伸手。 丁锐没有催，只将本子换到另一只手里，仍在原地等着。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掏出火柴，顺带扯出两根沾着鸡屎的白毛，忙把鸡毛塞回兜底，将火柴盒拍进他掌心。 接到火柴，丁锐先看了看纸盒有没有破，再将它收进内袋，扣好衣服，退到门边时还避开了袋口散出的棉絮。 姜黎的手留在半空，见他没有还回来的意思，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掌心。 “你们城里人出差连个火柴都不带，穷讲究什么呀。” 姜黎转过身去小声嘟囔。 没人接她这句话，丁锐收好火柴，才把钢笔重新拿出来。 钱宗衡仍坐在地上，掌心兜着麻袋破口，旁边的黑皮箱磕开了一条缝，他看见了，却腾不出手去合。 马建国往旁边挪开，留出柴房门口，目光在灶房和坡地之间来回了一趟。 戴国安站在麻袋前，没有马上发令，先看着姜黎从柴垛边拿回篮子，确认她没再去摸围裙口袋，才转向丁锐。 方才进门时，他还想再问一问库存，如今袋子就在手边，灶房近得隔着门都能看见，连装棉花的麻袋都已经破了。 后墙又缺了半截，从院外就能望见坡上的棉花。 他抬起手，示意丁锐把本子打开。 “丁锐，下面的命令，一字不落记下来。” 丁锐将本子摊在掌心，翻过刚写满的那页，钢笔落在新的一行，等着他往下说。 戴国安侧过身，越过姜黎看向塌了半截的红砖墙，从墙头豁口望出去，坡上尽是已经开裂的棉桃。 就这么露在外头，没人守着，熟透了也来不及摘。 “即刻将姜黎同志和这片种植地列入国家最高级别重点保护名单。” 姜黎拎着篮子的手往上提了提，没听懂怎么连自己也算进去了，刚要张嘴，戴国安已经朝门外抬起手。 “通知孙卫国，全连荷枪实弹，马上拉网封控这座院子，没有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出！” 本章已完 m.3qd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