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很喜欢这句话。它比 “请准时” 更像一条边界。
七点五十五，他站在镜前整理西装。衣服是罗马先生找人做的，肩线和袖长都合适得让他不习惯。年轻时他穿二手西装，袖口长、裤脚拖地，整个人像在替上一任主人继续生活；现在镜子里的男人第一次有点像酒店会主动称 “先生” 的人。
八点整，侍应生领他穿过没有任何足球装饰的长廊。宴会厅里只有十几个人，没有大声拥抱，每个人都像从另一场更重要的会顺路来吃晚饭。
萨拉斯坐在靠窗的位置。勒梅尔只简单介绍了一句：前国际裁判，现在替几项赛事做规则和风险顾问。萨拉斯从头到尾只喝水。
巴尔博萨更胖一些，也更黑，见到格雷便张开手臂：“你终于到湖边了。这湖深得很，最适合藏秘密。”
一个德国口音的男人走过来，还是那张格雷已经见过的平和面孔 —— 霍夫曼。小城四比零那次，他们在另一张桌边谈过钱和异常盘口；这一次霍夫曼却像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认识他一样伸出手，格雷也照着握了。
霍夫曼说自己看过格雷前阵子参与处理的那宗听证材料，把医学风险从单纯压价理由转成价格保护，做得很有意思。
巴尔博萨在旁边笑：“德国人夸人像审计。”
另一个瘦高男人叫卡普兰，来自跨国转播集团，说话每一句都有电视人的剪辑感。他问格雷怎么看法国世界杯。
格雷说：“还没开始。”
卡普兰说：“正因为还没开始，生意才已经做了三年。”
卡普兰谈 1992 年的丹麦和 1994 年的巴乔，不是为了讨论战术。他说奇迹可以临时发生，但如果没人准备语言，商业价值会浪费；失败者也可能比冠军更耐卖，因为人会忘很多比分，却很难忘一个足够清楚的背影。
格雷想起自己在火车站酒吧看巴乔罚丢点球的夏天，那时他仍以为伟大和失败都只属于场上。现在一个转播集团的人坐在瑞士湖边，平静讨论什么样的失败值得被保存。
晚宴菜很好，却没多少人认真吃。格雷记得玛尔塔的话，没有喝酒，巴尔博萨笑他紧张，他说胃不好；对方说年轻人胃不好通常因为心太脏，格雷回敬那你的胃一定很好。连萨拉斯都笑了一下。
十点以后，大部分人留下谈天气、高尔夫和航班，另外几个人被引向侧门。格雷走在最后，经过铺深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
他进去以后几乎想笑，因为里面真的摆着一张圆桌。他原以为那只是外界给这个圈子的绰号，没想到有人庸俗到把隐喻做成家具。
可笑意很快消失。桌面很旧，有烟头烫痕、水杯圈和多年的细划痕，不是为了今天新人表演临时摆出来的。它在这里已经很久，许多人坐过，有些人升上去，有些人像罗马所说那样 “消失”—— 电话不再有人接，别人偶尔提到会说一句以前不错，然后换话题。
银发主席坐正对门的位置，让格雷坐下，先说明今晚不是会议，是面试。
第一份文件是一批大赛临时证件。卡片全部是真的，持证人也都能说出合理理由，但流向和原始备案不一致。主办方不愿扩大调查，赞助商怕耽误入场，媒体已经闻到味道。
主席问：“怎么办？”
格雷没有立刻说冻结所有证件，而是问：“谁最怕被看见？”
霍夫曼说主办方，卡普兰说转播商，巴尔博萨说赞助商。
格雷摇头：“最怕的是拿真证件的人。假证件只是门口的问题，真证件却说明问题在发证处。先稳入口，别把所有持证人一起惊动，查谁有权限让一张卡变成真的，再把外围流向解释成行政核验。手会在他们以为入口没被彻底封死时，继续动。”
第二份文件是赛前二十四小时赔率异常，没有证据涉及球员裁判，只有外围资金。
格雷说：“如果博彩公司愿意，可以让自己在几个可控盘口上先吃一点亏。公众怕的是相信某些人从不出错、永远提前知道。让市场看起来也会犯错，本身就是一种降温。”
第三份文件最薄，标题只有 “医疗灰区产品赞助风险”。格雷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想起玛尔塔提醒，不要像第一次看见。
主席问他怎么看灰区。
格雷没有谈药，只说：“灰区本身并不是最麻烦的，定义权才是。一支东西可以在不同制度里叫康复辅助或提高表现，一组数据可以叫健康监测，也可以变成选拔工具，一家实验室可以被写成科技创新，也可以被写成商业渗透。危机爆发以前，谁先有能力给它一个公众会接受的名字，谁就会在危机以后拥有更多空间。”
房间安静得比前两题久。主席最后说：“罗马教得不错。”
格雷回道：“我更喜欢说，自己只是收费办事。”
巴尔博萨笑出声。
银发主席从盒子里取出一张灰色卡片，背后刻着 017-EG，说这是外围编号，不代表属于圆桌，只表示可以替这里的人做事。下一次如果仍站得住，也许会有更正式的东西。
本章已完 m.3qd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