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11年，十二月中旬。
物理竞赛全国决赛。地点在北京。
省队六个人。带队的魏老师四十多岁，秃顶，临上火车前挨个查准考证。
紧张不？
不紧张。
他看了看我。大概觉得我不像说假话。
旁边张凯在抖腿。李浩然啃指甲啃出了血。另一个队友在翻笔记，手指头翻得哗哗响。
就我不慌。
不是装的。
活了五十年的人，见过工地塌方、包工头跑路、脚手架底下就是人命——你让我怕几张卷子？
——
决赛第一天。北大物理楼。
教室很安静。暖气片嘶嘶响。
卷子发下来。六道大题。
第一题：带电粒子非均匀磁场运动。难。要建微分方程。第二题：热力学循环。中等偏难。第三题：薛定谔方程——超纲了。第四题：相对论。第五题：综合实验设计。第六题：一种从没见过的晶体声子色散关系。
我一道一道看过去。没慌。
因为我不慌的资格不是题我都会。是我这五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工地上出过多少事？断电、改图、赶工期、甲方临时变卦——哪一件不比这几道题要命？题做错了丢分。人出了事丢命。
见过命的人，还怕题？
从第二题开始做。一步步推。笔在纸上沙沙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遇到卡壳的地方就跳过去。不恋战。工地上的老经验——一个地方拧不动，别死磕，换个面儿再来。来回跳了两次，最后全串起来了。
做第三题的时候，上辈子在工棚里翻的那本五毛钱《大学物理》派上了用场。工友们打牌喝酒看录像带，我就翻书。谁能想到几十年后，这些玩意儿真用上了。
做到第四题，后排有人哭了。不时小声抽泣。是压抑太久的崩溃。一个女生，笔一扔，趴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监考老师过去安慰。她抬头，眼睛通红，卷子一片空白。
我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她不行。是这题确实超出范围。组委会想筛人——不是考你会不会，是考你见没见过。见过就快。没见过就死。就这么简单。
前五题全做完了。第六题写了个开头——时间不够了。铃响。收卷。
走出考场。走廊一片死寂。
张凯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完了。
李浩然站在窗边，眼眶红的。
魏老师走过来。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看向我。
你呢？
前五题做完了。第六题一半。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
走廊那头又有人哭出声了。
——
第二天。成绩公布。
报告厅。全省六个人坐第三排。前面有的人已经红了眼眶。
第五题以后全军覆没。
第六题一个字没写出来。
窃窃私语。
下面公布获奖名单。金牌——
念了一串名字。
……季沐林。
心跳了一下。就一下。
魏老师猛地站起来拍我后背。好样的！
张凯和李浩然也站起来了。张凯眼圈又红了，这回是替我高兴。
——
金牌。保送北大物理系。
回包头的火车上，魏老师坐我对面。
回去校长肯定找你。想好了说啥。
想好了。
说啥？
帮一个朋友申请助学金。
他愣了。
你拿了金牌保送北大，跟校长提的唯一条件是给别人申请助学金？
不是条件。是请求。
你咋不替自己要点啥？奖学金、竞赛奖金——
不需要。
他看了我半天。你这人，真看不透。
——
消息传回学校比我人先到。
焦阳后来跟我说——
你人没到，告示栏前头挤了三层人。校长让你到校直接去办公室。
还有呢？
全校都知道了。文科班那帮女生都在讨论你。
讨论啥？
你先去吧。校长等着呢。
——
校长办公室。周校长。五十出头。金丝眼镜。桌上摆一杯茶，冒着热气。
他看了我几秒。笑了。金牌。北大。好几年没出过了。你给学校争了光。
谢谢校长。
你接下来有啥想法？学校能提供什么支持？
来了。
校长。我有一个请求。文科班有个学生叫刘红。家里困难，父亲工伤，母亲打零工。但学习很好，年级前三。
他点头。我知道这个学生。助学金名额紧，她排在第三个。
能不能给她一个名额。
他看着我。安静了大概十秒。
你拿了金牌。保送北大。跟学校提的唯一要求——是帮同学申请助学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跟她什么关系？
朋友。
就这？
就这。
又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是那种我搞不懂你但我认可你的笑。
行。这事我来安排。
谢谢校长。
不用谢我。他靠在椅背上，当了十几年校长。拿金牌的学生，要奖学金的、要独立宿舍的、要保研推荐信的——头一个替别人开口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季沐林。
你那个朋友——运气好。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没回头。出去了。
——
走廊里全是人。
看见我出来，目光全扎过来了。
窃窃私语。
他保送北大了？
金牌！物理竞赛全国金牌！
然后——有人说了。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他跟校长提了个条件。给女朋友申请助学金。
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保送北大的天才，跟校长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给女朋友申请助学金？
我靠。
这哪里是舔狗，这是舔狗天花板啊！
哄笑声。连走廊那头的几个老师都听见了。一个年轻的物理老师摇头笑了笑。旁边一个老教师推了推眼镜，没笑，但表情复杂。
我没停步。低头往前走。脸上没表情。像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身后没断过——
真假的？保送北大就为了一个助学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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