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倒计时一个月。
落霞宗卷疯了。
天不亮，演武场上就站满了人。扎马步的扎得腿肚子打转，挥剑的挥出了残影，连平时最懒的杂役都抱着木桩玩命，考中就升外门，升外门就有月例，这笔账，狗都算得明白。
膳堂的胖厨子打饭都在抖手腕，说这是练勺功；挑水的杂役一路小跑，水桶晃洒一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功法；有俩哥们儿半夜抢演武场，差点没打起来。
演武场边上贴满了大字标语，什么此时不拼，更待何时，什么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苏闲路过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
整个杂役院，就他一个人在摸鱼。
功法不是不用练。大典上全靠一张嘴，下回可没人跟他讲道理。可正经打坐他也坐不住，坐着坐着就想躺，躺了几天，他还真躺出个发现：人睡熟之后，丹田里那缕影气自己会走，沿着经脉一圈一圈，走得比醒着还顺。
苏闲当机立断，把打坐改成了躺练。
西墙根，向阳，背风。他往破草席上一躺，半眯着眼，呼吸绵长。
苏闲师兄又睡了？
什么叫又。路过的杂役立刻压低声音，高人的事，你少议论。
不就躺着吗，我躺着也。
闭嘴！旁边一个老杂役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迎新大典你忘了？天命之子的剑招，人家三句话就给拆了。这种人睡个觉，能是白睡的？
那杂役捂着后脑勺，再看苏闲，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王大柱抱着一捆柴路过，把胸脯拍得震天响：都小声点！我兄弟在参悟呢！说完又凑到墙根，顺嘴广播，对了，林小河那小子柴劈得是真叫好，方方正正，跟码砖块似的。哎你睡你的，我不吵你。
苏闲确实在修炼。
他在用剧本分场的法子运转《噬影诀》：影气起于丹田，是建置；走完第一圈经脉，是推进；第二圈提速，是转折；收功归海，是结局。一拍一节，分得明明白白。
法子是好法子，就是费脑子。
【宿主，全宗门都在卷，你却在睡觉。】
这叫战略性休整。苏闲眼皮都没抬。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的休整。
【你那缕影气，我帮你数着呢，目前总共够吹灭半根香。】
够了，半根香也是香。
三圈下来，日头暖烘烘晒在身上，墙根挡风，草席垫腰，舒服得不像话。第四圈影气刚走到一半，他脑袋一歪……
真睡着了。
睡着之后，嘴没闲着。
第二场……太慢了……
节奏要卡……起承转合……灵气跟着节拍来……
这都演到第三幕了还铺垫……观众都该退票了……
收功别急着切黑……留余韵……
梦话断断续续，飘进了墙根另一头一个人的耳朵里。
钱小六。
杂役院资质最差的杂役，没有之一。修炼半年，旁人都炼气两层了，他连气感的毛都没摸着一根。
为了这口气，钱小六什么苦没吃过？寅时扎马步，药材渣泡脚，玉简垫枕头底下盼着灵气自己游进来。
没用。
这会儿他正蹲在墙角对着掌心发呆，眼眶通红，都想好了：再摸不着气感，大比一完就下山种地。
然后他听见了那几句梦话。
起承转合。
灵气跟着节拍来。
钱小六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
这半年他怎么练的？闷头蛮干，恨不能把灵气从丹田里生生拽出来，十次运功九次急，越急越空。可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修炼，还讲节奏？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年来死记硬背的口诀忽然全活了。那些背得滚瓜烂熟、却一句没懂的句子，这会儿排着队往起承转合四个字上对，严丝合缝。
他哆哆嗦嗦盘腿坐好，照着梦里听来的法子，放慢，再放慢。
先沉心，是起。
再引气，是承。
行至穴位微微提速，是转。
最后缓缓收功，是合。
指尖忽然一麻。
钱小六猛地低头，发现丹田里，一缕细得像蛛丝的灵气，真的在动！
他吓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那缕气被自己喘没了。
那缕气颤颤巍巍，顺着他引的路子，真走完了一整圈。
半年了！
钱小六眼泪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笑，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师兄！！
钱小六连滚带爬扑过去，抓着苏闲的肩膀玩命晃：师兄您醒醒！弟子悟了！！
苏闲迷迷糊糊睁开眼，嘴角还挂着半根草：嗯？……开饭了？
您躺着修炼、梦中传法！弟子引气入体了！
什么法？苏闲揉着眼，我就是在睡觉。
钱小六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夯土上，咚咚作响。磕完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亮得吓人：弟子这条命，往后就是师兄的！
苏闲被他磕得直往后躲：别别别，你命先留着，我这儿不管饭。
卧修！是卧修大法！钱小六满脸通红，自己把名都想好了，蹦起来转身就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嚎，快来人啊——苏闲师兄躺着传大法了——！！
苏闲伸手想拦，结果捞了个空。
……我真是在睡觉啊。
没人听。
下午，苏闲刚踱回墙根，脚下一绊，差点没摔着。
乌泱泱跪了一片。
十几个杂役整整齐齐跪在草席前，眼里全是光：师兄，求传卧修法！
跪最前头的就是钱小六，脑门磕得通红，手里还举着根木棍当香烛。
苏闲头都大了：我真就是在睡觉。
师兄谦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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