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这第一刀应该砍向哪里？”
贾诩循声望去，迎上刘协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烛火中微微发亮，不像寻常帝王那般睥睨俯视，也没有董卓那般暴戾凶狠，而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底却有暗流涌动。
不是试探，不是威慑，而是问计。
这是一个真正想做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贾诩心中微微一动。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或许踏进了天子的心腹之地。
他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灯油在铜盏里静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这个小小的殿堂与外面的乱世隔绝开来。
刘协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贾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陛下，当务之急应当是，磨刀。”
刘协微微一怔：“何意？”
贾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陛下方才问臣，第一刀该指向哪里。臣斗胆先问陛下一句，陛下觉得，自己手里的这把刀，如今能砍动谁？”
刘协目光一凝。
贾诩继续道，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
“关中凋敝，三辅残破，百姓易子而食，朝廷仓廪空虚。这是第一。没有粮，便养不起兵；养不起兵，便镇不住人。陛下就算有通天之志，没有饭吃的大军也撑不过三个月。”
“西凉诸将虽归顺，但人心未附。李傕郭汜等人不过是迫于形势低头，若陛下不能将其彻底收服，迟早会反。他们跟着董卓惯了，知道怎么挟天子以令诸侯。今日不反，是因为他们还没想明白怎么反；等他们想明白了，陛下就危险了。”
“朝中大臣，杨彪、黄琬等世家名士，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他们今日拥戴陛下，是因为陛下能给他们想要的；若有一日陛下给不了，他们会不会还站在陛下这边？这是第三。世家子弟看的是门第，是族谱，是千秋万代的家族利益。汉室在他们心中，早已不是唯一。”
“还有，”贾诩顿了顿，目光直视刘协，“陛下尚无一支真正忠诚的善战之兵。吕布勇则勇矣，但他能背叛丁原、董卓，谁能保证他不会背叛陛下？张辽、高顺虽然忠勇，可他们手里那点人，守皇宫都吃力，何谈扫灭诸侯，平定天下？”
“可见，陛下手中的刀是锈的、钝的，连砍条狗都费劲，更别说杀那些豺狼虎豹。”
他一口气说完，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刘协坐在御案之后，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却紧紧地握着御案边缘。
贾诩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因为句句属实。
本以为，董卓死了，自己有了吕布、张辽、高顺等猛将，又有荀攸、钟繇、贾诩等谋士，就可以扫灭诸侯，重振汉室。
但贾诩的话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关中凋敝便养不起大军，没有大军便扫灭不了天下诸侯。西凉军只是表面归顺，个个拥兵自重。吕布勇而无谋，麾下并州军不过两万，张辽、高顺虽然忠勇，但目前没有足够的兵马。朝中那些名士，哪个不是看着风向？
他刘协，不过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罢了。
良久，刘协缓缓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那么文和，有何可以教我？”
贾诩看着这个少年天子，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活了半辈子，见惯了乱世里的你争我夺，见惯了人心的险恶与贪婪。他本可以继续装聋作哑，像在董卓麾下那样，冷眼旁观，明哲保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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