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矩捧着两本账册进乾清宫的时候，万历正让太监给他揉腿。
膝盖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这两年越来越不能走了。万历疼得龇牙，却不耽误他翻矿税单子。
“说吧。”
陈矩将账册摊开，先翻东宫的。
“东宫三年支出，笔笔对账，无一疏漏。”
万历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这个结果他预料到了。
陈矩翻到第二本。针工局。
“针工局万历三十九年至四十二年间，以添置东宫衣料名目支取白银九千四百两。按规制，衣料款应由东宫签收入库。”
陈矩顿了一下。
“臣核查东宫领用记录——三年间，东宫实际从针工局领取衣料折银不足六百两。差额八千八百两。”
殿内安静了三息。
万历揉腿的太监手上力道没变，但脊梁明显弯得更低了。
“八千八百两？”万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是。”
“去哪了？”
“臣查了针工局管事太监张明的私账。其中三千两拨入翊坤宫内库，用于添置贵妃娘娘四季常服及宫中陈设。其余五千八百两去向不明，张明供称系奉翊坤宫口谕办差，但拿不出凭证。”
陈矩说完这段话，声音跟念经似的。
万历没说话。
他拿起矿税单子又翻了一页，翻完了才开口。
“行了。针工局管事记过，账面差额从明年份例里扣。不必声张。”
记过。扣份例。
八千八百两白银，大半进了翊坤宫，处理方式是“记过”。
陈矩跪着磕了个头：“臣遵旨。”
他起身退出乾清宫，面无表情。
走到丹墀台阶下方，陈矩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四十七年了。他在这座宫城里伺候了四十七年，经手过多少账目、多少旨意，自己都数不清。
查出来了。报上去了。压下来了。
他做了他该做的。皇上做了皇上想做的。
这本来没什么。
可陈矩心里有根刺。
东宫一年十二两医药银，恭妃眼睛快瞎了，请个太医都要搬出圣旨。针工局一年截走三千两银子给翊坤宫买衣裳——名目还写的是“东宫衣料”。
太子穿补丁朝服站在金殿上的那一幕他亲眼看过。
那天他站在御座旁边，离太子只有八步远。
补丁是深色的布，缝在洗白的赤缎上.
陈矩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
他不站队。他只认规矩。
但规矩被人踩在脚底下碾，他记得。
……
消息是蒋允仪带进慈庆宫的。
方从哲每三天送一次票拟摘要，蒋允仪跑腿跑习惯了，嘴也比以前松了一些——不是松给太子的，是松给王安的。
王安接过摘要和口信，转身进了偏殿。
“殿下，针工局的事陈矩报上去了。皇上——”
“压了。”朱常洛没抬头，正在看毕自严送来的各省解银核查初稿。
王安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太子什么都知道。
“陈矩什么反应？”
“蒋允仪说，陈矩出乾清宫时脸色不好看。”
朱常洛翻了一页纸，嘴角没动。
“不好看就对了。”
他放下初稿，看向王安。
“王安，你跟了我快二十年。你见过陈矩跟谁真正翻过脸吗？”
王安想了想，摇头。
“一次也没有。这个人当了二十年掌印太监，靠的不是站队，是二字。谁都觉得他不偏不倚，所以谁都愿意把事交给他办。但你想过没有——一个以公正自居的人，被皇上当面按住不让追查真相，他心里会怎么想？”
王安默然。
“他不会恨皇上。他会恨那个让皇上不得不护着的人。”
“郑贵妃从今天开始，在陈矩的账本上又多了一笔。”
这笔账不用朱常洛去催，也不用他去提。陈矩自己会记着。等到哪一天太子需要陈矩做选择的时候——天平自然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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