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双月同天（上）
殿门处，风雪倒卷而入。
那道声音并不高，却清冽如碎玉击冰，穿透了殿内凝滞的空气，也截断了凌虚子即将出口的判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一道颀长的白色身影，正踏着月色与雪色步入殿中。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广袖在身后流云般拂动，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碧色长剑，剑柄上缠着褪了色的青穗。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清绝如画的眉眼——长眉入鬓，眸若寒星，鼻梁挺直，唇色淡如初樱。面上没什么表情，周身却笼着一种疏离的、不容侵犯的冷寂。
灵霄宗首席大弟子，仙盟年轻一辈第一人，百年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谢清晏。
他踏入殿中，先向高座上的凌虚子及三位长老行了弟子礼，而后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在地的少女们，最终落在苏晚晚身上。
只一瞥，便移开。
那一眼极短，苏晚晚却莫名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同——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在确认什么早已知道的东西。
“清晏，”凌虚子蹙眉，声音里带着责备，“你闭关未足三月，为何提前出关？”
“天降异象，红莲现世，弟子感应到宗门气运动荡，不敢不察。”谢清晏的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方才在殿外，已听得缘由。掌门，诸位长老，弟子以为——诛杀苏晚晚，不妥。”
“有何不妥？”三长老玄明急道，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此女身负灭世凶煞命格，留之必成大患！清晏，你乃宗门未来希望，切不可因妇人之仁，误了宗门万年基业！”
“非是妇人之仁。”谢清晏微微侧身，看向玄明长老。他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玄明长老可曾细读《天衍录·命格篇》？红莲命格虽主灾厄，篇末亦有注解：‘红莲者，业火载道，破而后立，死地后生’。此命格并非注定为祸，而是‘劫’与‘机’并存。若因畏惧灾劫便轻易诛杀，与魔道‘宁杀错，不放过’何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我灵霄宗立宗三千载，以‘正心明道，济世渡人’为训。今日若因一尚未作恶的少女身负凶煞命格，便不问缘由，不问本心，将其诛杀——道心何存？道统何存？”
一番话，掷地有声。
殿中诸人神色变幻。几位原本赞同诛杀的长老面露犹疑，年轻些的弟子更是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凌虚子深深看着谢清晏，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欣慰、忧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弟子愿以自身功德为押，收苏晚晚为徒，亲自看管教化。”谢清晏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若她日后为祸，弟子愿担全责，并亲手了结因果。”
“清晏！”二长老玄真失声，从座上站起，“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功德乃修士立身之本，你修行百年积攒的功德，一旦押上，若此女真酿成大祸，你的修为、道基甚至性命都可能……”
“弟子知晓。”谢清晏抬眼，眸光清亮如雪，映着殿内跳跃的烛火，“正因知晓，才更要这么做。”
他转向苏晚晚，第一次真正与她目光相接。
那一瞬，苏晚晚看清了他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好奇，倒像是在透过她，看某个遥远的、模糊的影子。那眼神太复杂，有痛惜，有决绝，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执念。
“你，”谢清晏问，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她耳中，“可愿拜我为师？”
苏晚晚怔住了。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嫉妒，有不屑，有好奇。她跪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膝盖早已麻木，掌心伤口渗出的血在身下凝成一小滩暗红。
她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如雪、恍若天人的青年。他跪在她面前，姿态却依旧挺拔如竹，仿佛不是在请她拜师，而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三个月杂役生涯的屈辱，劈柴洗衣时的冻疮，王管事的藤条，玉瑶丢在地上的手帕，那些落在她背上的、冰冷的、厌恶的目光……以及刚才那句轻飘飘的“当诛”。
画面在她脑中飞快闪过。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撑着地面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刺痛如针扎。她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然后抬手，仔细拍去衣上的灰尘。
很仔细，一下，两下，三下。
仿佛要把这三个月的屈辱、寒冷、卑微，都拍打干净。
然后她挺直脊背，朝着谢清晏，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弟子苏晚晚，”她声音不大，因久未饮水而有些沙哑，却清晰地在殿中响起，“愿拜谢仙君为师。”
额头触地，行拜师大礼。
咚。
沉闷的叩头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谢清晏静默地受了这一礼，而后抬手虚扶：“起来吧。”
他的指尖并未触及她，一股温和的力道却已将她托起。那力量如春风拂过冰面，抚平了她体内因恐惧和寒冷而翻腾的气血。
凌虚子闭目长叹，挥了挥手：“罢了。既然清晏执意如此……便依你吧。但需立下魂契：若苏晚晚引发祸事，清晏，你必须亲手处置。届时，不得再有半分犹豫。”
“弟子遵命。”
谢清晏指尖凝出一滴精血。那血珠殷红剔透，悬浮在他指尖，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功德之力外显的征兆。
凌虚子亦从眉心引出一滴精血。
两滴血在空中交融，迅速化作一道繁复的金色契约符文。符文由无数细密的古篆组成，核心处是一个燃烧的莲花印记。符文一分为二，分别没入谢清晏与苏晚晚的眉心。
魂契入体的瞬间，苏晚晚浑身一颤。
她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烙印在神魂深处，与她颈后的红莲胎记产生了某种共鸣。那烙印不疼，却异常清晰，像一道无声的警钟，悬在头顶。
“其余弟子，各自散去。”凌虚子疲惫地摆摆手，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意，“今日之事，不得外传。违者，废修为，逐出宗门。”
跪伏的少女们如蒙大赦，在执法弟子的引导下匆匆退去。她们经过苏晚晚身边时，大多低着头，不敢看她，只有极少数投来复杂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却是恐惧。
偌大的天枢殿，很快只剩下凌虚子、三位长老、谢清晏与苏晚晚。
烛火噼啪作响。
凌虚子最后看了苏晚晚一眼，那眼神深不可测，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带她回漱玉峰吧。清晏，你好自为之。”
“是。”
谢清晏微微颔首，转向苏晚晚：“随我来。”
踏出天枢殿时，夜已深。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轮皎洁的明月。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覆雪的山道照得一片清冷银白。
苏晚晚跟在谢清晏身后三步处，踩着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他的脚印很浅，几乎不沾尘埃，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
然后呼吸一滞。
东边的天际，竟还有另一轮月亮。
那是一轮暗红色的、略小些的月亮，边缘泛着诡异的光晕，与西边那轮皎月遥相对峙。双月同天，红白辉映，将整片夜空渲染成一种妖异的瑰丽。
“红莲现，双月出。”
谢清晏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也仰头望着那双月。月光洒在他清冷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银边，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古籍载，上一次双月同天，是殷九渊降生之夜。”
他的声音很轻，飘散在寒冷的夜风里。
苏晚晚心头一跳：“师父认识殷九渊？”
谢清晏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东边那轮红月又向西移动了一寸，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如风中的雪：
“八十年前，我十三岁，刚筑基不久。师尊——也就是前任掌门——带我前往南疆，说是历练。”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我们在葬魂渊围住了殷九渊。那时他已堕魔三年，屠了十三座城，血债累累。仙盟出动了三位化神、九位元婴，布下天罗地网。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葬魂渊的水都被染红了。”
“第七日黄昏，殷九渊重伤濒死。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谢清晏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晚晚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此刻翻涌着苏晚晚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情绪。
“那时他脖颈右侧，有一枚与你一模一样的红莲胎记。位置、形状、甚至金色纹路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苏晚晚指尖发冷。
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摸颈后的胎记，却在半空中停住。
“您救我……是因为这胎记？”
“一部分是。”谢清晏没有否认，“另一部分，是因为我不信命。”
他迈步继续向前，声音随风传来：“殷九渊当年，也曾是仙门最明亮的星。七岁筑基，十五结丹，三十元婴，被誉为千年不遇的奇才。他善良，正直，曾为救一村凡人独战金丹期大妖，也曾将毕生积蓄捐给灾民。”
“后来呢？”
“后来他道侣被魔修所害，师门为保全大局，选择与魔道谈判。谈判破裂，魔修当着他的面，捏碎了他道侣的魂魄。”谢清晏的声音依旧平静，苏晚晚却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冰裂般的颤音，“他求掌门出手，掌门说，时机未到。他跪了三天三夜，最后站起来时，眼睛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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