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顾念的尸柜没有完全打开。
柜门只弹出一寸，里面黑得很深。那一寸缝隙像一只半睁的眼，静静看着顾遥。
顾遥站在影子范围里，身体一点点绷紧。她手里的发圈被攥得发烫，像那不是一件旧物，而是她和姐姐之间最后一段能确认真实的线。
“遥遥。”
尸柜里又传来一声。
这一次更轻，带着一点熟悉的停顿。顾念以前叫她时，如果手上正在忙别的事，尾音总会放低半拍。顾遥听出来了。她的眼眶立刻红了，却没有往前走。
沈砚没有催她，也没有说那一定是假的。
在这种地方，最危险的不是一口咬定真假，而是让情绪抢在规则前面。
“第一步。”他低声说。
顾遥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先看影子。”
沈砚把017床下带来的影子往前推。
这件事做起来比想象中困难。那片影子不是真正的物体，却会对他的动作有反应。他把旧钥匙压在地面上，钥匙齿口触到影子边缘，黑色便像被梳开的头发，缓慢朝尸柜方向延伸。
尸柜里的声音停了。
沈砚注意到这个停顿。
如果里面的东西真是顾念，她不应该害怕影子核验。真正害怕核验的，往往是冒名者。
影子爬到柜门前，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就在那半截光亮里，柜门缝下方出现了一点很淡的影子。影子很薄，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但确实存在。它贴在柜门后面，没有主动伸出来，也没有逃开。
顾遥声音发颤：“有影子。”
“只算第一项。”沈砚说。
顾遥点头：“第二项，姓名。”
沈砚没有让她直接问“你是不是顾念”。这种问法太容易给对方提供答案。病栋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先把正确答案说出来，再让纸人照着重复。
他看向顾遥：“问只有你们知道，但病历不该知道的。”
顾遥沉默几秒。
她想问生日，想问家里的事，想问姐姐是不是还记得她小时候怕黑。可刚才窗后的声音已经证明，病栋能偷走很多记忆。越是痛苦的细节，越可能被它翻出来。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发圈。
那是顾念留给她的旧发圈，黑色皮筋外面绕着一圈暗红线，边缘早就起毛。顾遥一直以为它只是姐姐随手留下的东西，可此刻她忽然想到一个更小的细节。
“你以前不让我戴这个。”顾遥对柜门说，“为什么？”
尸柜里安静了两秒。
很短，却足够让沈砚把手放到病历夹上。
如果里面的东西开始翻找记忆，这两秒就是它翻页的时间。
柜里传来顾念的声音：“因为旧了，容易断。”
顾遥的眼神慢慢暗下去。
她摇头。
沈砚没有问答案，只把旧钥匙压得更低。影子继续贴着柜门，柜门里面那点淡影开始抖动。
顾遥说：“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可太平间里所有灯管都同时闪了一下。
“姐姐不让我戴，是因为她说这个颜色像医院腕带。她说小孩子戴着不吉利。”顾遥盯着柜门，“她不会说旧了容易断。”
柜门里传来一点纸张摩擦声。
顾念的声音立刻变了：“遥遥，我太久没说话，记错了。”
这句话听上去很委屈，也很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在解释。顾遥差一点又动摇，但沈砚看见柜门下方那道影子忽然往后缩了一寸。
不是顾念在害怕。
是里面的东西在退。
“别急着否定，也别急着认。”沈砚说，“继续核验。”
顾遥闭了闭眼，问第二个问题：“我最后一次见你，你骂我了吗？”
尸柜里很快回答：“没有。我从来不舍得骂你。”
顾遥的脸白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一点开心，只有冷。
“你不是她。”
她说得很低，却比任何尖叫都更重。
“姐姐那天骂我了。她说我每次都这样，答应了又不来。她说如果我真的不想陪她，就不要一次次答应。她不是圣人，她也会生气。”
尸柜里彻底安静。
沈砚心里微微一震。顾遥没有把姐姐塑造成永远温柔、永远原谅她的人。她终于承认顾念也曾怨过她。真正的亲人不是永远说好听话的影子，而是有脾气、有失望、有不肯原谅的活人。
顾遥没有替姐姐说“没关系”。
也没有替自己说“我该死”。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旧发圈被勒得变了形。
尸柜门忽然往外弹开半尺。
里面没有顾念。
柜内躺着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人。纸人脸上画着顾念的眉眼，但那张脸太平了，像照着照片描出来的。纸人胸口贴着一张小纸条：亲属确认失败。
顾遥后退半步。
纸人的嘴却忽然张开，发出顾念的声音：“遥遥，你不认我，那谁来认我？”
它没有眼睛，却像在哭。
“我在这儿等了这么久。”
“你连我的脸都不愿意看。”
“你是不是还想像那天一样，让我一个人躺在这里？”
顾遥的手指掐进掌心，旧发圈几乎被她捏断。沈砚看见她腕带上的017红光亮了一下，像病栋在捕捉她的愧疚。
他立刻把处理单挡在顾遥和纸人之间。
处理单最后一行“缺席者替补入床”被灯光照亮。纸人的声音停了一瞬。
“它不是让你认姐姐。”沈砚说，“它是让你承认自己缺席。”
顾遥看着处理单，呼吸一点点稳下来。
纸人脸上的眉眼开始洇开，像水墨被潮气泡软。它没有被毁掉，只是失去了第一轮伪装。沈砚没有继续靠近。他知道太平间不会只准备一个顾念。沈砚没有动。
他知道太平间不会只准备这一只柜。
果然，第一只尸柜合上后，墙上所有柜门同时亮起姓名牌。
顾念。
顾念。
顾念。
一整排，全都是顾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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