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还没散。
谷底的清晨是从上往下亮的——先亮的是崖顶以上那片天。天光透过雾层，在谷底铺成一层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芒。然后雾慢慢薄了。石壁上的苔藓从暗绿变回鲜绿。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太初的声音已经在脑中响了——低，稳，不容打断。
“混沌炼体诀第一重。听好了。我只说三遍。不是欺负你——是我现在说多了会散。残魂撑不住。你记不住，就自己悟。悟不通，就想。想不通——就接着饿死。”
第一遍。太初念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极深的井里打水——费力，但稳。
“混沌之初。无形无名。万物未生。一气独存。此气为母，生天育地。纳此母气，归于吾身。涤筋洗髓，断旧铸新。凡胎褪尽，始见本真。气在骨中走——不在脉中存。骨为山，气为河——河不弃山，山不阻河。”
叶凌尘闭着眼。不敢动，也不敢记——是那种你知道自己一旦分了神，就再也回不来的恐惧。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太初的声音上。每一个音，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气口。
他甚至能听出太初念到“凡胎褪尽”这四个字时，声线在“褪”字上颤了一下。不是念不准；是“褪”字对他而言有另外一层含义。
第二遍。太初的语速微微快了。不是快了——是叶凌尘的耳朵已经适应了这种古奥的语调。这次他没有被动听，而是在心里默跟。一字一字，一个字都不敢错。
“骨为山。气为河。”
他在心里重复。
“河不弃山。山不阻河。”
八个字。很短的八个字——但他重复了四遍，才觉得自己抓到了点什么。不是含义。是节奏。这口诀有节奏——不是平铺直叙的念诵方式，是某种极古老的音律。像巫祝的吟唱。每一句话的音节都在特定的位置微微抬高——抬高的位置，恰好是句子的核心修饰词。
谁教的太初这个节奏？太初自己肯定改过——因为原版可能早就失传了。现在这个版本，是太初在残魂状态下反复推敲修改过的。能想象：一个只剩一缕执念的人，花了不知多久，把自己一生最核心的功法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烂，嚼到每一句都适配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体质。
第三遍。太初的声音明显比前两遍更轻了——像一根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摇曳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念到“涤筋洗髓”的时候，声音几乎只剩气了。但依然清晰。每一个字的韵母都饱满。不是音量——是意志。
叶凌尘听完了。睁开眼。谷底的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最低洼处的溪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烟，不断翻涌。
他发现自己背后的石壁被冷汗洇湿了一片。不是怕，是吃力。像一个从来没学过字的人，忽然间被人摁着念了一整篇古文——字都认识，但拼在一起，不是那么容易懂的。
“记住了多少。”
他想了想，诚实地说：“全记住了。但不全懂。”
“行。”太初没有失望也没有赞许。只是说了一个字。“够了。不懂的——用身体懂。不是用脑子。”
“现在开始。盘膝。沉肩。闭目。呼吸放缓——不是我让你放慢呼吸，是你的呼吸要和你的心跳对齐。心跳一下，吸气。心跳再一下，呼气。不是呼完，是在心跳之间的间隔里呼气——吐到还剩三成，停住。然后下一次心跳再吐。这叫‘余息’。余息里存着的，是混沌诀入门之前，你体内仅剩的那一点点混沌残余。别浪费。”
叶凌尘照做。盘膝。沉肩。闭目。
呼吸——心跳。心跳——呼吸。
他做得很笨拙。因为他从没试过用意识和心跳对话。他的脑子一直在打断自己——不是胡思乱想；是他的心跳根本不按太初说的节奏来。忽快忽慢。快的时候是想起赵虎，慢的时候是想起苏沐雪。完全不可控。
但他坚持了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摸到了那个频率。在心跳的间隔处，有一片非常短暂的无声区——大概只有半边呼吸那么宽。他试着把呼出的气停在那片无声区里。
真的停住了。不是憋气，是止。气在肺里稳稳地悬着——不往外走，也不往内压。
然后他感觉到了丹田。不是动了——是存在感。像一个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左手的人，忽然发现左边肩膀上还挂着一只手。丹田在那里。空的。但他能感觉到它。
“好。”太初说。“入门了。现在——废物——去捡石头。”
赤焰晶。
太初说，溪滩鹅卵石中有一种颜色特别的黑石头——黑但不是纯黑。对着阳光看，石头边缘会透出一丝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那就是赤焰晶。碾碎之后兑水吞服，可替代最低阶的丹药。
叶凌尘在溪滩上弯着腰找了将近一个时辰。背晒得发烫。汗水滴在鹅卵石上——冒起一小股白烟。他捡了一大把。
捡回来之后按太初的方法——先挑。对着阳光一片一片地挑。三十多块里，只有四块符合条件。
四块赤焰晶放在石灶的平面上，用另一块石头碾。碾到碎。碾到更碎。碾到变成赭红色的细粉。他用一片蕨叶把粉末兜起来，倒进破瓦罐，兑入溪水，搅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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