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山脉,位于天风郡城西北三百里,山势险峻,古木参天,终年云雾缭绕,多有妖兽毒瘴,是寻常武者不敢深入的险地。然而此刻,山脉深处某处隐蔽山谷,却已是一片喧嚣。
冲天而起的血光,如同巨大的血色光柱,自山谷中心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将方圆数十里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血光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虚影盘旋,更有低沉、暴虐、令人心神不宁的兽吼声不断传出,仿佛来自九幽地狱。血光外围,一层厚重的、不断翻涌着粘稠血雾的暗红色光罩,如同倒扣的巨碗,将整个山谷及周边数里范围牢牢封锁,正是郡守府急报中提到的“血煞大阵”。阵外,散落着一些焦黑残破的兵刃和衣甲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腐朽气息,显然已有不少贸然闯入者遭遇不测。
山谷入口附近,此刻已汇聚了数百道身影。泾渭分明地分为数个阵营。中央最前方,是以郡守府首席客卿、八品初期的“风雷手”杨烈,以及天风武院副院长、八品中期的“铁剑先生”铁岩为首的一众官方高手,人数近百,气息肃杀。左侧,是苏家、谢家、裂天剑宗、百草阁等郡城大族、宗门势力,苏星河、苏正阳、谢家家主谢无锋、裂天剑宗宗主剑无痕、百草阁阁主林素心等高手赫然在列,各家精锐汇聚。右侧,则是一些实力稍弱的家族、商会代表以及闻讯赶来的散修高手,鱼龙混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重地望向那冲天的血光与诡异的血煞大阵,气氛压抑。
“这血煞大阵,阴邪歹毒,蕴含极强的污秽侵蚀之力,更兼有惑乱心神、吞噬气血之效。此前已有三波共计二十七位好手入内探查,其中不乏六品宗师,皆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其内恐怕不止是遗迹危险,更有‘灭王’布下的绝杀陷阱。”铁岩声音凝重,传遍全场。
“铁兄所言极是。”杨烈接口,目光扫过众人,“但上古遗迹现世,事关重大,绝不可落入‘灭王’这等邪魔外道之手。且此阵若不破,任其汲取地脉血气扩张,恐成祸及整个天风郡的大患。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便是要集合我等之力,以力破阵,清剿邪祟,探查遗迹!”
“杨先生,铁院长,我等自是义不容辞。只是这大阵诡异,强攻恐伤亡惨重,不知可有良策?”谢无锋沉声问道。
“此阵根基,在于地脉阴煞与万千生灵血气怨魂。欲破此阵,需内外结合。我等在外,以阳刚浩大之力,持续轰击大阵薄弱节点,削弱其威能。同时,需选派数位修为精深、心智坚定、且手段特殊的高手,潜入阵内,寻得阵眼核心,内外夹击,方可一举破之!”铁岩说出计划。
“潜入阵内?”众人闻言,皆是面色微变。连六品宗师都有去无回,这潜入之人,无异于九死一生。
“老夫与杨兄商议,这潜入人选,需满足三点:一,修为至少七品,方能抵御阵内血煞侵蚀;二,心志坚定,不为幻象所惑;三,最好精通阵法、神魂、或特殊遁术,以应对阵内诡异。”铁岩目光扫过场中几位八品高手,在苏星河、谢无锋、剑无痕、林素心等人身上略作停留,最后,却若有若无地,飘向了苏家阵营后方,那道并不显眼的身影。
苏家阵营中,顾墨白一袭简单的青色布衣,气息内敛,与苏家几名年轻子弟站在一起,看起来毫不起眼。他并未刻意显露八品巅峰的修为,甚至将“静柔韵律”领域完全收束体内,此刻在旁人感知中,大约也就是六品后期的水准,虽也算不错,但在场高手如云,并不突出。醉梦仙并未同来,他道基受损,来了也帮不上大忙,留在苏家静养。苏芷晴、苏墨言等苏家年轻一辈则被严令不得入阵,只能在外围接应。
感受到铁岩若有若无的目光,顾墨白神色平静。他知道,苏星河必定已将他的情况私下告知了郡守府与武院高层,至少杨烈与铁岩是知晓他真实实力的。这潜入的“重任”,恐怕少不了他一份。
果然,铁岩开口道:“经老夫与杨兄、苏老祖、谢家主等商议,初步拟定潜入人选为:老夫,杨兄,苏家顾墨白顾小友,谢家谢无锋谢家主,以及百草阁林素心阁主。林阁主精研药理,擅解百毒,可应对阵内可能存在的剧毒瘴气。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名单一出,众人皆惊。铁岩、杨烈是官方代表,修为最高(明面上),自是责无旁贷。谢无锋是谢家家主,八品初期,实力强横。林素心虽以医毒闻名,但修为也达七品巅峰,且作用特殊。可这顾墨白……不过是个六品后期的小辈(众人眼中),苏家刚认回来的外戚,虽有击杀秦煞、拥有灵兽的名声,但让他与几位八品、七品巅峰的前辈一同潜入这龙潭虎穴?苏家这是要让他送死,还是真有倚仗?
不少目光带着质疑、审视、甚至幸灾乐祸看向顾墨白。苏星河面色如常,并无表示。苏芷晴则有些担忧地看向顾墨白。
顾墨白迎着众人目光,向前迈出一步,对铁岩等人拱手,声音平静:“晚辈愿往。”
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不知为何,那些质疑的目光,在触及他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时,竟隐隐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不由自主地偏移开去。
“好!顾小友果然胆识过人!”铁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既如此,我等稍作准备,一炷香后,由老夫与杨兄主攻东南‘离’位阵眼,顾小友、谢家主、林阁主,伺机从西北‘坎’位薄弱处潜入!切记,入阵之后,一切小心,以探查阵眼、自保为首要,若事不可为,立即退出!”
众人领命,各自准备。
顾墨白走到苏星河身边,低声道:“老祖,我去了。阵外之事,烦劳您与诸位前辈。”
苏星河点点头,神色凝重:“墨白,万事小心。阵内恐有‘灭王’埋伏,那血煞之力对梦魂亦有侵蚀,你虽修为大进,亦不可大意。若遇不可抗力,保命为先。”
“孙儿明白。”顾墨白点头。他又对苏芷晴等人交代几句,便走到谢无锋、林素心身边,静立等待。
谢无锋是个面容冷峻、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对顾墨白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林素心则是一位气质温婉、眉目如画的美妇,她对顾墨白友善一笑,递过一个小玉瓶:“顾小友,此乃我百草阁特制的‘清心辟毒丹’,可抵御大部分毒瘴邪气,稳固心神,请收下。”
“多谢林阁主。”顾墨白接过,没有推辞。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动手!”铁岩一声令下,与杨烈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爆发!铁岩手中出现一柄厚重的玄铁重剑,剑身亮起土黄色的厚重光芒,一剑斩出,剑气化作山岳虚影,携万钧之势轰向血煞大阵东南角!杨烈则双掌拍出,风雷之声乍起,青紫色的风雷罡气化作两条咆哮的蛟龙,紧随其后!
两位八品宗师全力出手,威势惊天动地,轰击在血煞大阵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大阵剧烈动荡,血光翻腾,那处的血雾明显稀薄了许多。
“就是现在!进!”铁岩厉喝。
顾墨白、谢无锋、林素心三人,早已蓄势待发。谢无锋身化剑光,一马当先,凌厉的剑气撕开稀薄的血雾,强行突入!林素心身法轻盈,如同一片青叶,紧随其后,周身泛起淡绿色的光晕,将涌来的血煞之气隔绝在外。
顾墨白则显得最为“普通”,他没有施展什么惊人的身法或剑术,只是不紧不慢地迈步向前,仿佛前方不是噬人的魔阵,而是寻常山林。然而,诡异的是,那些翻涌的血煞之气、惑人心神的怨魂低语,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时,便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然而然地滑开、消散,竟无法沾染他分毫。他行走在血雾之中,闲庭信步,速度却丝毫不慢,轻松跟上了谢无锋与林素心。
这一幕,落在阵外不少有心人眼中,皆是心中一震。这顾墨白,果然不简单!
三人顺利穿过大阵外围,正式进入血煞大阵笼罩的山谷内部。
眼前景象骤变。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不见日月。大地龟裂,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液体,如同血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和浓郁的腐朽死气。无数形态扭曲、面目狰狞的怨魂厉魄,在血雾中若隐若现,发出凄厉的嚎哭与诱惑的低语,不断冲击着三人的心神。更有一些通体血红、形态怪异的妖兽(或许是受血煞侵蚀变异),潜伏在暗处,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闯入者。
“小心!此地血煞之力浓郁,更有怨魂与变异妖兽,不可久留,速速向中心遗迹方向前进!”谢无锋传音道,手中长剑挥舞,剑气纵横,将扑来的几头变异妖狼斩成血雾。
林素心也出手,玉手轻扬,洒出点点绿色粉末,靠近的怨魂沾染后,发出嗤嗤声响,魂体淡化。她也时刻注意着周围环境,辨识可能存在的毒源。
顾墨白依旧从容,他没有主动出手攻击,只是维持着那无形的“静谧柔韧”领域。怨魂的嚎哭与低语,进入领域范围后,便被那股沉静柔和的韵律悄然抚平、消弭,对他造不成丝毫影响。偶尔有不开眼的变异妖兽扑来,他只是随意一拂袖,柔和的劲力便将其震飞,落地时已筋骨尽碎,毙命当场,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烟火气。
谢无锋与林素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惊异更甚。这顾墨白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看似柔和无害,实则深不可测。他之前隐藏了实力!而且,隐藏得很深!
三人一路向山谷中心突进,沿途斩杀了不少变异妖兽,也避开了几处明显危险的血煞陷阱。越往中心,血煞之气越浓,怨魂实力越强,变异妖兽也越发凶猛,甚至开始出现堪比六品宗师的强大个体。谢无锋与林素心压力渐增,不得不放缓速度,小心应对。
顾墨白依旧游刃有余,他甚至分出一部分心神,仔细感知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血煞之力的源头,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与母亲梦境碎片中某些气息隐隐相似的古老波动。
“前方有强烈的能量波动和打斗痕迹!”谢无锋忽然低喝,指向左前方一处残破的古建筑群。那里似乎是一片倒塌的宫殿遗迹,此刻正传来剧烈的罡气碰撞声和妖兽咆哮。
三人小心靠近,只见遗迹中,十余名武者正陷入苦战。他们穿着各异,似乎是之前几批闯入的散修和小家族武者,此刻正被数十头气息凶悍、体型庞大的血色巨猿围攻。这些巨猿力大无穷,皮糙肉厚,更兼悍不畏死,已有数名武者倒在血泊中,余下之人也岌岌可危。
“是之前被困的道友!救不救?”林素心急道。
“救!”谢无锋毫不犹豫,长剑一振,便杀入战团。林素心也立刻出手,洒出大片麻痹毒粉,干扰巨猿。
顾墨白目光扫过战场,并未立刻加入。他的视线,落在了遗迹深处,一座相对完好的残破高塔上。塔身散发着一种极其隐晦、却与周围血煞格格不入的、纯净的星辰波动。这种波动……与他从母亲梦境碎片中获知的、关于那奇异星纹令牌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那里……或许有线索。”顾墨白心念一动,对谢无锋与林素心传音道:“两位前辈在此相助,我去那边高塔一探。”
不等两人回应,他身形一晃,已如同鬼魅般,脱离了战场,朝着那座残破高塔掠去。他并未施展惊世骇俗的速度,只是以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周围血煞环境韵律相合的步法前行,竟没有引起那些巨猿的注意,轻易穿过了混乱的战场。
高塔入口已被坍塌的巨石封死大半。顾墨白走到近前,伸手按在冰冷的塔身上,一缕融合了梦魂之力的神念缓缓渗入。
塔身内部结构、残留禁制、以及那星辰波动的源头……信息迅速反馈回来。星辰波动的源头,在塔顶!而且,塔内似乎并无活物,但残留的禁制颇为复杂古老。
“嗡——”
就在顾墨白准备进一步探查,甚至考虑是否强行破开塔身时,他心中警兆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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