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照亮了听竹小筑，竹叶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林尘收起玉简，走进屋里。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杂役服饰——灰色的粗布衣，袖口和裤脚都磨得发白。
他从床底摸出那双最结实的布鞋，鞋底纳得很厚，鞋面洗得发白但完好无损。
他穿上鞋，系紧鞋带，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从头浇下。
冷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打了个激灵，但精神也为之一振。他抹了把脸，看向镜子里那张年轻但坚毅的脸。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晨光里。
***
合欢宗的演武场位于主峰东侧，是一块方圆百丈的平整石台，四周有白玉栏杆围起，地面用青金石铺就，坚硬异常。平日里这里是宗门弟子切磋练功的地方，今日却格外热闹。
林尘走到演武场外围时，已经能听到嘈杂的人声。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女弟子身上的脂粉香、剑修身上淡淡的铁锈味、还有清晨露水蒸发后留下的湿润气息。声音从演武场中心传来，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挤进人群。
合欢宗的弟子们穿着各色衣裙，像一片盛开的花海。青云剑宗的弟子则清一色青衫负剑，站得笔直，像一片挺立的竹林。两拨人泾渭分明，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线。
林尘穿过人群，走向擂台。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那些目光像针，扎在皮肤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理会。
擂台就在演武场中央。
那是一座三尺高的石台，方圆十丈，边缘刻着繁复的阵纹，应该是防护阵法。此刻擂台上空无一人，但擂台边缘已经站满了人。
林尘看到了赵无极。
那位青云剑宗的执法长老站在擂台东侧，负手而立，一身青袍纤尘不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潭水。他身边站着几名剑宗弟子，其中一人格外显眼。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云纹。他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扫过台下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就是王莽。
练气四层，以“快剑”闻名。
林尘的目光和王莽撞在一起。
王莽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讥讽的笑。他的眼神在林尘身上扫过，从头顶到脚底，像在打量一件货物，然后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不值一提。
林尘移开视线。
他看向擂台西侧。那里站着合欢宗的几位长老，为首的是一位身穿紫袍的中年美妇，正是秦长老。她脸色不太好看，眉头微蹙，目光在擂台和林尘之间来回移动。
秦长老身边站着柳灵儿。
小师妹今天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发髻，用绿色的丝带系着。她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看到林尘，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林尘对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走上擂台。
青金石的地面很凉，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擂台边缘的阵纹微微发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灵力波动，像水面泛起的涟漪。林尘走到擂台中央，站定。
他看向擂台东侧。
赵无极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演武场：“今日切磋，乃我青云剑宗与合欢宗交流之谊。规则很简单——一炷香为限，点到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尘身上：“林尘，你虽为杂役，但既然应战，便按修士规矩来。若有损伤，自行承担。”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字字诛心。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无极看向王莽：“去吧。”
王莽咧嘴一笑，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擂台上。落地时没有声音，像一片羽毛。他走到林尘对面三丈处站定，右手按在剑柄上。
“青云剑宗外门弟子，王莽。”他开口，声音粗粝，“炼气四层，请指教。”
林尘抱拳：“合欢宗杂役弟子，林尘。”
他没有报修为。
因为没什么可报的。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是剑宗弟子那边传来的。合欢宗这边则一片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长老挥了挥手。
一名合欢宗弟子端着一个铜盘走上擂台，盘里放着一根红色的香，已经点燃。香头冒着青烟，烟柱笔直上升，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弟子将铜盘放在擂台边缘，退了下去。
香，开始燃烧。
时间，开始流逝。
王莽动了。
他没有废话，没有试探，直接拔剑。
“锵——”
剑出鞘的声音很清脆，像玉器碎裂。剑身是银白色的，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王莽手腕一抖，剑尖划出一道弧线，直刺林尘咽喉。
快。
太快了。
林尘甚至没看清剑是怎么来的，只看到一道银光闪过，寒意已经逼到喉咙。
他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左脚后撤，右脚斜踏，身体向右侧倾斜——烟罗步，斜退式。
剑锋擦着左肩掠过，布料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刺痛感。林尘能闻到剑身上淡淡的铁腥味，还有王莽身上散发出的汗味。
一击落空，王莽眉头微皱。
他没想到林尘能躲开。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斜退，但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正好卡在他剑势将尽未尽的瞬间。这需要极好的眼力和反应，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
王莽眼神一冷，剑势再变。
他手腕翻转，长剑由刺转削，横扫林尘腰腹。这一剑更快，更狠，剑风呼啸，带起的气流吹动了林尘的衣角。
林尘深吸一口气。
灵犀一点，运转。
丹田深处，那股微热的力量被唤醒，像一颗火星落入干草堆，瞬间燃起。热流顺着经脉涌向双腿，他的脚步变得轻盈起来。
右脚前踏，左脚后撤，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向后飘去——烟罗步，后撤式。
剑锋再次擦身而过。
这一次，距离更近。林尘能感觉到剑锋上附着的灵力，冰冷刺骨，像冬天的冰棱。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倒竖。
台下响起惊呼。
合欢宗弟子那边，有人捂住了嘴。柳灵儿眼睛瞪得大大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剑宗弟子那边则是一片哗然。
“躲开了？”
“两次？”
“这杂役……”
王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连续两剑落空，这在同阶切磋中都是罕见的事，更何况对手是个凡人。台下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让他脸上火辣辣的。
“找死！”
王莽低吼一声，剑势再变。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长剑舞动，化作一片银光，像暴雨般向林尘笼罩过去。剑风呼啸，剑气纵横，擂台上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林尘瞳孔收缩。
他看到了无数道剑光，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每一道剑光都带着杀意，每一道剑光都指向要害——咽喉、心口、丹田、四肢关节。
无处可躲。
不，不对。
林尘闭上眼睛。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感受。
灵犀一点运转到极致，那股热流在体内奔腾，像一条苏醒的河流。他的感知变得敏锐起来，能“听”到剑风划破空气的声音，能“闻”到灵力波动的轨迹，能“感觉”到剑锋逼近的寒意。
然后，他动了。
左脚前踏，身体左移——左移式。
右脚后撤，身体右闪——右闪式。
斜进，斜退，前冲，后撤……
烟罗步的七个步型，在他脚下流畅地切换。他的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在剑光中穿梭，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
剑锋擦过衣角，布料被划开一道道口子。
剑风掠过脸颊，皮肤传来刺痛感。
剑气扫过小腿，裤脚裂开，露出里面的皮肤。
但，没有一剑真正命中。
林尘在剑光中穿梭，像在刀尖上跳舞。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抹了一把脸，手掌上全是汗，黏糊糊的。
王莽的剑越来越快。
他的脸色已经铁青。一个凡人，在他剑下撑了这么久，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能听到台下越来越大的议论声，能感觉到赵无极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赞许，只有冰冷。
必须速战速决。
王莽咬牙，灵力疯狂涌入长剑。剑身上的银光暴涨，剑气凝成实质，像一道道银色的丝线，在空中交织成网。
“青云剑诀·千丝网！”
他低喝一声，长剑挥出。
无数道剑气交织成网，向林尘罩去。这一招覆盖范围极大，几乎笼罩了半个擂台，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
林尘瞳孔收缩。
他看到了那张网，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怎么办？
躲不开。
硬抗？拿什么抗？凡人之躯，碰到剑气就是重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尘忽然感觉到胸口一热。
不是丹田那股热流，而是更深的地方——心脏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无形的线，连接着某个遥远的地方。线的那一头，传来一股温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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