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低，铅灰的一片，压在山头上。矿口的风，湿漉漉的，带着要下雨的腥气。
钱账房辰时进账房，照例往墙上挂好酒葫芦，照例在地砖上踩了一脚。他坐下，拨了两下算盘，又站起来：小崽子，我今天去赵爷那儿报账，午后就回。账房你看着，别让人进来动东西。
时烬低着头：
还有，钱账房走到门口，又回头，账本别乱翻，翻乱了，回来我扒你的皮。
钱账房走了。脚步声顺着矿道，越来越远。
时烬坐在桌前，没有立刻动。
他听了一会儿。先是钱账房的脚步声，然后是矿监的吆喝声，再然后，是矿工们下井的号子声。声音都往矿道的另一头去了，账房这一片，静了下来。
他放下笔。
他没有立刻动。他在心里，先数了一遍：钱账房报账，来回得走一炷香的路，报账至少要半个时辰，加上喝酒，一个时辰内，账房这边不会有人来。
他又想了想矿监赵。十五这天，矿监赵要去镇上一趟——他每月的十五，都去镇上，雷打不动。这是他在矿上待了半个月，从矿监们的闲话里，拼出来的规律。
一个空账房，一个不在的矿监赵。这就是他要的十五。
他先走到门边，探出头，往矿道两头看了看——没人。他缩回来，把门闩插上，又走到后门，检查了一遍门闩，确认没人能从后头进来。然后，他蹲到墙根，蹲到那块地砖前。
砖缝里的蜡，还是软的。
他摸出那根竹签——削了三天的那根，一头细，一头扁。他先用指甲，试了试蜡的软硬。蜡很软，是常换的。他心里又过了一遍：钱账房最近开过暗格。他开暗格做什么？是看镜钮，还是，放了别的东西进去？
他把竹签探进砖缝，剔蜡。这一次，比上次快。他剔开一角，把竹签探进缝里，轻轻一拨——。地砖的一角，翘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把地砖缓缓掀开。砖下，暗格里，那只黑漆木匣，静静地躺着。
他伸手，捧出木匣。
木匣半尺见方，黑漆漆的，铜扣子蒙着一层薄薄的铜绿。他一手按着匣身，一手拨开铜扣，掀开盖——
黄绸。镜钮。
木匣沉甸甸的，压手。他捧着它，先没急着动。他把木匣翻过来，看匣底——匣底刻着一个字，笔画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像是被人反复擦过。他用指腹，描了一遍那个字的轮廓，描不出来。
他放下匣底，看匣盖。匣盖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指甲刮的，很旧了。
黄绸铺得平平整整，四角压得方正。黄绸上的镜钮，巴掌大小，边缘有齿，铜质的暗光，在昏暗里幽幽地亮，像一枚睡着的眼珠。
他怀里的残片，在这一刻，猛地烫了一下。
时烬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把残片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和镜钮，并排摆着。
残片烫得灼手。镜钮也亮了一下——那层暗光，像是活的，沿着边缘的齿纹，走了一圈，又灭下去。
残片震了一下。镜钮也震了一下。
像两头被隔了很久的东西，隔着空气，碰了碰鼻子。
时烬盯着它们，呼吸放轻。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也见过一面镜子。那是时家的至宝，逆时镜。他隔着远远的，看过它一眼——黑漆的镜身，光滑的镜面，站在镜前，能把人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那时他不知道，那面镜子，能杀人。更不知道，杀他的时候，那面镜子，照出来的，是什么样的光。
他后来死在镜光里。可这枚镜钮，这块残片，不是那面镜子。它们是另一面——一面，从天上掉下来的镜子。
他盯着它们，心跳得很慢。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面从天上掉下来的镜子，和他死在镜光里的那面逆时镜，之间，一定有关系。
他先看镜钮。
边缘的齿，摸上去冰凉的，光滑的——是常年被人握过，磨出来的。齿间的缝隙里，嵌着一点黑锈，像血干在里头。
背面，正中央，那个浅浅的凹痕，他上回见过。这回，他把残片翻过来，找到自己那块凹痕——两处凹痕，大小相仿，形状一样，像同一个东西，被从同一面镜子上，生生掰下来，各带走一半。
他把镜钮翻回正面。
正面没有纹。他原以为会有，但他把镜钮在手里转了半圈，正面光滑得能照见他的脸——模模糊糊的，一张瘦削的少年的脸。
不对。
他停下来。他把镜钮凑到眼前，仔细看。正面不是没有纹——是有，但极浅，浅得要在特定角度才看得见。他把镜钮侧了侧，让天光从窗缝漏进来，斜斜地扫过镜面——
水波纹。
一圈，一圈，从中心荡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落了下去。
他心跳快了一拍。
他把残片举到同样的光线下。残片上是日晷纹——刻痕，刻度，一根细细的影子线，钉在黄昏的位置。
水波。日晷。一个镜钮，一块残片。
一面镜子，正面是水波，背面是日晷。
或者说——他攥紧镜钮，心想——这面镜子，本来就不止一面镜身。它碎成了很多片，有的在水里，有的在时间里。
时间能倒流，人心回不了头。可这面镜子，拆散了的，还能拼回去。
他忽然想起钱账房那张字条：北麓古物，来历不明，出土夜有异光，矿监赵不敢上报，私藏于此。待价而沽。勿泄。
字条是钱账房写的。字条上说的，是北麓古物。可他怀里这枚镜钮，是三号井的东西——钱账房把两样东西，都藏进了这个暗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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