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比时烬预想的快。
第九天，矿监赵来了账房。那是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嗓门大，进门就拍桌子：钱账房，三号井这个月的开销，给我单独立账！上头要查进度，你写清楚点，别跟别的井搅在一块儿！
钱账房陪着笑：赵爷放心，单独立账，单独立账。
还有——矿监赵压低声音，三号井底下那批，你给我记成，听见没？
记成杂矿？那……那挖出来的东西，不记入库？
记什么入库！矿监赵瞪了他一眼，那批东西，是我私人的！你敢多写一个字，老子扒了你的皮！
钱账房连连点头：是是是，杂矿，杂矿。
矿监赵满意地走了。时烬低着头，继续誊账。他手里的笔，没有停，但他的耳朵，把矿监赵和钱账房那番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矿监赵是矿上的土皇帝。他管着三号井，管着矿下的，管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账。钱账房是他的人，帮他记账，帮他瞒着族里。这两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时烬在心里，把这条线记了下来：矿监赵——钱账房——三号井——。这条线的尽头，就是那面铜镜。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矿监赵说上头要查进度上头是谁？是族长时千秋，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族长也在查三号井……那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他继续誊账，一个字都没多写。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才能，靠近三号井。
当天下午，机会又来了。
钱账房喝多了酒，趴在桌上打呼噜。时烬起身，端着茶壶出门，假装去续水。他绕到账房后面，顺着矿道，往三号井的方向走。
三号井口，比别的井口都深。洞口斜斜地往下，油灯照不到底，黑洞洞的，像一张咽东西的嘴。他站在井口边，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带着土腥味的风，从井底涌上来。
他其实已经在这条矿道上，走过好几遍了。
每天中午，钱账房去喝酒，他就借口去茅房，绕到账房后面，顺着矿道，往三号井的方向走几步。他不走近，只远远地看一眼——看井口的动静，看矿监的巡逻，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
今天，是他第一次站到井口边。风从井底涌上来，带着土腥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他怀里的残片，在那股风涌上来的瞬间，了一声——像一条鱼，闻到了水。
他几乎可以确定：三号井底下，有东西，和残片有关。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残片，了一声。
很轻，但时烬听得清清楚楚——和上次在账房暗格前一样，是那种的震动。残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井口的方向，微微发烫。
时烬攥住怀里的残片，心跳如鼓。
三号井底下，有东西。有东西，在和残片共鸣。
他站在那里，看着黑洞洞的井口，站了很久。他没有下去——他不是矿工，贸然下井，只会引起怀疑。但他记住了这个井口，记住了这股从井底涌上来的风。
夜里，时烬躺在通铺上，闭着眼，一夜没睡好。他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个黑洞洞的井口，和残片那声。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找矿监赵，说：赵爷，我誊账的时候，发现三号井的账，有几笔数目对不上。钱账房说您那儿有本底账，我想对一对，免得日后上头查起来，出了岔子。
矿监赵正喝酒，听了这话，眯起眼打量他：你个小记账的，管得还挺宽。
赵爷，我不是管得宽。时烬低着头，声音恭敬，我是替您想。这账要是对不上，日后上头查账，查出来的是对不上数——那锅，是您背，还是钱账房背？我替您把账捋平了，您省心，我也省得挨骂。
矿监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小子，有点眼力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丢给时烬，三号井口仓库的钥匙。底账在那儿，你自己去对。对完了，把钥匙还我。
时烬接过钥匙，低着头：谢赵爷。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攥紧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成了。
他拿着钥匙，去了三号井口仓库。仓库不大，堆着些矿镐、麻绳、木料，角落里几口旧箱子。他没有急着找底账——他先扫了一遍仓库，记住每一样东西的位置。
然后，他翻开那本。
账上记的，果然是：一批，两批，三批……每一批，都记着日期、数量、去向。时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
第七批，三号井深八丈处，出土器物一批，共七件，含铜镜一面。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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