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来得毫无征兆。
从拿到竹简那天起，时烬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白天，他是偏院的废物时烬，打水扫地挨踹道谢；夜里，他是自己的时烬，练功、研读、盘算。两条命，一条活在别人眼里，一条活在自己骨头里。
起初的日子并不顺。偏路的引气法，他走了十遍，废了八遍——灵气要么在半路散掉，要么在窍穴处卡住，胀得他胸口发闷。他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试。他没地方问人，也不敢问人。族学先生教的那套正路，他用不上；竹简上那套野路，他只能自己摸索。
摸索是慢的。可他有的是耐心。他把每一次失败都记在心里，像记账一样，记下灵气在哪一段散掉、在哪一处卡住、哪种引法能多走一寸。第十天夜里，他终于把灵气稳稳地引过了第一个窍穴——那一瞬间，丹田里那根蛛丝，猛地粗了一圈。
他没有高兴太久。他清楚，这只是第一步。炼气一层，气旋，才是真正的门槛。他不知道门槛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往门口走。
那是第七天的深夜。时烬照例盘坐在草席上，闭着眼，让灵气顺着那条缓缓流转。丹田里的灵气已经蓄了很久——像一潭将满未满的水，就差最后一滴。
他引着灵气，绕着丹田转了第七圈。第八圈。
第九圈的时候，灵气忽然自己动了。
不是他引的——是灵气自己的。丹田里那根蛛丝，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点燃，轰然散开，化作一片暖流，顺着经脉，逆着那条偏路，往回冲。时烬心头一紧，想压，压不住。暖流冲过窍穴，冲开一处他从来没注意过的关隘——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风来了。
丹田里，一缕真正的灵气，凝成了。它不再是蛛丝，不再是小溪——它是一道，在他丹田里，缓缓地、稳稳地盘旋着。虽然他穷其一生，也从没见过一道风——但他知道，这就是炼气一层。族学先生说过：炼气一层，灵气成旋，谓之。气旋一成，才算真正踏上了修仙的门槛。
那缕灵气凝成的瞬间，时烬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像是蛋壳裂开的声音，又像是水珠滴进深潭的声音。他闭着眼，感觉丹田里的气旋，一圈一圈地转着，带动着四肢百骸的灵气，缓缓流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他这具瘦弱的身体，第一次，真正了过来。
他抬起手，借着晨光，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冰凉的了。他轻轻握了握拳，指节咔嚓作响——力道，好像也大了一点。
他不敢多试。他把气旋压回丹田深处，像把一颗火种埋进灰里。他知道，火种已经点着了。剩下的，只是时间。
突破后的第一个白天，时烬过得分外小心。
他照常打水、扫地、挨踹、道谢，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和以前一模一样。可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了半寸；他提水的时候，胳膊比以前稳了一分；他挨踹的时候，那一下落在他腿上，他几乎感觉不到疼了。
他把这些变化，一样一样地压下去，压得滴水不漏。他甚至在管事的面前，故意打了个趔趄，摔了一跤，让管事的骂他废物就是废物——骂完，管事的就满意地走了。
他趴在地上，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他没有笑，也没有得意。他只是想：藏拙，藏到连自己都信了，才算真的藏住了。
夜里，他盘坐在草席上，没有立刻练功。他先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谁多看了他一眼，谁问了什么，谁的脸色变了一变——确认没有破绽，才闭上眼，引动气旋。
气旋转了一圈，两圈，三圈。他忽然发现，突破之后，灵气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那四式剑法，他也终于敢在梦里，多练几遍了。
他算过：照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月，他就能冲击炼气二层。这个速度，说出去，没人信。所以他永远也不会说。
第三天晌午，哑姑来了。
她站在偏院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朝时烬招了招手。时烬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哑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块用红糖裹着的米糕——在偏院，这是过年才舍得吃的东西。
姑，这是……
哑姑没有比划。她只是把米糕塞进他手里，然后，伸出干枯的手，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按了按。她按得很轻，像在按一扇刚关上的门。
然后她比划：你身上，有光了。
时烬心头一跳：姑，我——
哑姑摇摇头，打断他，又比划：光，自己知道就行。别让别人看见。
她转身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时烬捧着那块米糕，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把米糕收进怀里，没有吃——他舍不得吃。哑姑说，他身上有光了。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但他知道，她从来不会看错。
他低声道：嗯。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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