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放弃：行吧，你说老天开眼就老天开眼。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听说，时煜少爷那边，最近在打听你。
时烬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打听我什么？
不知道。就听说，他那边的随从，问过偏院的人，你平时都干些什么、跟谁走得近、夜里睡不睡得着。阿福搓了搓手，时烬，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惹着他了？
时烬没答。他直起身，把湿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看向半山的方向。那里暮色四合，屋宇的轮廓在余晖里变得模糊。
阿福。他说，你说，一个人要是盯上你了，你该怎么办？
躲呗。阿福想也不想，惹不起，躲得起。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时烬说，他盯上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看你不顺眼。这种不顺眼，你越躲，他越觉得你有鬼。
阿福挠了挠头：那你说咋办？
时烬没说话。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手指，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还没想好。但我记住了。
记住啥？
时烬说，他欠我的，我记着呢。
夜里，时烬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
他睁着眼，看着房梁上那只蜘蛛——它还趴在那儿，网结得比前天更大了。他想，自己跟那只蜘蛛其实挺像：都活在别人屋檐底下，都得靠自己结网，都得等。
等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自己得快点长大。快得比时煜的耐心，更快。
他想了一会儿，想出了一个字：等。等时煜松懈，等自己长大，等丹田里那根蛛丝粗到能藏住一条河。他等得起。死过一次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从那天起，时烬多了个习惯：他干活的时候，开始了。谁跟时煜系走得近，谁只是墙头草，谁心里还存着一点公道——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记性本来就异于常人，这些人和事，在他脑子里排成一张网，哪根线连着哪根线，一清二楚。
他不知道这些以后用不用得上。但他知道，在时家这种地方，想活，光有拳头不够，还得有一张网。他这张网，现在还是空的。但他有的是时间，把它一寸一寸地织起来。
困意终于漫上来。他闭上眼，坠入梦里。
这回来的不是铜镜。
是一片旷野。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袖口绣着日晷纹——那是时家的族纹。他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修长，泛着冷光。
他站在旷野中央，面前是一座看不见顶的山。山体嶙峋，黑沉沉地压下来。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笃定：
这山的后面，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风更大了。他握紧剑，一步一步，朝那座山走去。
他往前走。黑山越来越近，近得能看见山体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不是字，是画，一幅连着一幅，像一部没有文字的历史。他伸手，想摸那些刻痕，指尖触到石面的一瞬，山体忽然震动起来，无数刻痕像活过来一般，朝他涌来——他猛地抽手，后退一步。
梦里的他，却没有退。他握紧长剑，看着那座山，又说了一遍：这山的后面，是什么？
山没有回答。但山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回响，像钟，又像叹息。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他躺在草席上，心跳得很快。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瘦弱的手——梦里那柄剑，那身玄袍，那种笃定，都像隔着一层水，看得见，摸不着。可他记住了那种的感觉——沉，稳，像握着自己的命。
但他记住了那个问题。
这山的后面，是什么？
他闭上眼，把那个问题，和时煜那笔账，一起记在了心里。一个记在梦里，一个记在骨头里。
夜还长，路还远。他睡去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时煜，你最好祈祷，我永远是个废物。你要是知道我在磨刀，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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