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荣国府荣禧堂正门大敞。
宁荣街两侧早被王府仪仗清空，十六抬金顶鸾轿稳稳落在大门前。
随行的正三品内监高声唱道：“北静王妃省亲，荣国府合族接驾！”
王夫人站在正堂门槛下，手里攥着那串沉香木念珠。
颗颗佛珠硌着掌心，她喉咙里堵着一团苦味。
当年那个寄人篱下，连吃副燕窝都要看她脸色的扬州药罐子，如今乘着天子御赐的鸾轿回来了。
轿帘掀开，苏嬷嬷与紫鹃扶着黛玉迈步下轿。
黛玉头戴正一品亲王妃九翟冠，十二尾金凤衔着东珠垂在耳侧。
她身着大红织金云蟒吉服，霞帔下垂着压襟白玉双佩。
她踏上青石台阶，步履平稳，环佩相撞，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贾母由鸳鸯搀扶着站在正中，身后跪了一地的丫鬟仆妇。
按大周律例，亲王正妃为超品命妇。
除享有一品诰命的太夫人贾母可以免全礼，其他内眷凡无品级或品级低于正妃者，皆需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苏嬷嬷站在黛玉身侧，扫过堂下众人。
“王妃驾临，内眷何不跪迎？”
邢夫人腿肚子发软，接住王夫人的目光后，率先顺着裙摆跪下。
“臣妇贾邢氏，给王妃请安，愿王妃千秋万福。”
王夫人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黛玉腰间的金玉带上。
她贵为荣国府当家主母，贾政是工部员外郎，她身上不过挂着一个从五品的宜人封号。
当着满府下人、族中旁支以及侧厅里的薛家母女，要她给这个曾经任由她揉捏的孤女下跪磕头，她的胸口不断起伏，双脚却没有移动。
“二舅母。”
黛玉在雕花大椅上坐定。
“怎么，二舅母是觉得朝廷的规矩，管不到荣国府的门里来？”
苏嬷嬷往前跨出一步，面色沉下。
“大胆贾王氏，见了超品王妃不拜，是想藐视宗人府，还是想抗旨不遵？”
这声呵斥落下，薛姨妈在侧厅打了个哆嗦，拿帕子掩住嘴，不敢出声。
薛宝钗坐在薛姨妈身旁，指甲陷进掌心。
她看着堂上受百人叩拜的黛玉，身上那件金丝绣就的大红吉服映入眼底，胸口泛起酸意。
她自负才识过人，行事滴水不漏，到头来却只能缩在偏厅看旁人受人跪拜。
贾母见势不妙，暗暗推了王夫人一把。
“糊涂东西，还不跪下！”
王夫人膝头一软，重重跪在坚硬的花砖地上。
“臣妇贾王氏，给王妃请安。”
她低着头，后背绷得笔直。
屈辱顺着地面的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黛玉没有立刻叫起。
她从紫鹃手里接过青花官窑茶盏，揭开茶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浮在上面的茶沫。
屋内安静得吓人，只有瓷盖碰着碗沿的脆响，一下，又一下。
王夫人跪在地上，膝盖下的花砖又冷又硬。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酸痛便顺着小腿漫了上来，两条腿开始发抖。
她活了半辈子，何曾受过这样的磋磨？
“二舅母平日里总在佛堂打坐，想来这腿脚功夫是极好的。”
黛玉饮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盏。
“今日这地砖擦得倒也干净，二舅母多跪跪，权当是为贾府祈福了。”
王夫人面色由白转青，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贾母实在看不过去，只得勉强挤出笑意。
“玉儿，今日是你回门的大喜日子，都是一家骨肉，快叫你舅母起来吧。”
黛玉转过头，目光落到贾母身上。
“外祖母开口，黛玉自然遵从。”
“苏嬷嬷，扶二舅母起来赐座。”
苏嬷嬷上前虚扶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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