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二个月的傍晚，风像刀子一样从校场方向刮过来，割得人脸生疼。
田潇今天在校场练了整整一下午的弓马，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后脖颈上的汗被冷风一激，凉飕飕地贴着一层粗布衣领，他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羊皮短袄，踩着冻硬的泥路往自己营帐走，脚步拖沓，心里还盘算着今年冬粮的发放数目，账面上对得上，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一根细刺扎在指肚里，摸不着，但一碰就隐隐作痛。
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己营帐门口蹲着一个人，那人缩着肩膀，脑袋快埋进膝盖里了，两只手互相揣在袖筒里，可袖口外头还露着一截竹简的边角。
田潇走近几步，认出那是张喜，此刻张喜的脸被夜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整个人像是蹲在风口里等了很久。
田潇两步跨过去，一把掀开帐帘，扯着嗓子说
“快进来快进来，你这是跟谁赌气呢？蹲外头当冻肉？”
他不由分说地把张喜往里一拽，顺手放下厚毡门帘，把呼啸的冷风挡在外头，帐内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但好歹四面围着厚牛皮，火盆里还剩着一点暗红的炭星子。
田潇蹲下身，用铁钳子拨了拨灰烬，露出底下没烧透的碎炭，又添了几块新炭，俯着身子吹了几口，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把两人的脸都映亮了。
张喜这才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那卷竹简被他攥得太紧，竹片上分明印着几道手指压出来的湿痕，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急着说话，先把手凑到火盆边烤了烤，指尖冻得发白，烤了一会儿才慢慢泛出红来，田潇也不催他，从旁边陶罐里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张喜接过来捧在手心，呷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
“我查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田潇得偏过头去才能听清。
“你上次让我留意的那件事，刑徒名籍上登记的人数，和县里户册上的人数，对不上。”
田潇手里拨火盆的铁钳子顿了一下，炭块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他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喜把碗放在脚边，把那卷竹简小心翼翼地摊开在膝盖上，手指点着其中一排墨字。
指尖微微发颤，“我花了小半个月，把县署档案房里的旧档翻了个底朝天，你是没见那地方，哎呀，”
他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什么脏乱不堪的场景，“门一推开，灰扑一脸，厚得能写字，竹简堆得跟柴垛似的，一半被老鼠啃过，断的断，散的散，有些绳编都朽了，轻轻一碰就哗啦掉一地，我每天下了值就窝在那里头，点着一盏小油灯，一卷一卷地捋，眼睛都快瞎了。”
他说着揉了揉眼睛，田潇这才注意到他眼底一圈青黑，显然是熬了不少夜。
张喜喘了口气，继续说，“可我硬是翻出来了，有两百多个名字，在县里的刑徒名籍上写得明明白白，哪年哪月哪日因什么罪被罚为刑徒，拨到哪个工地上服劳役，可你要拿这些名字去查对应的户籍户册，你就会发现，这些人在官方记录里，早就已经‘亡’了。”
“亡？”田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就是说，在地方户籍册上已经被注销了，登记成死亡？”
“对。”张喜把竹简往他面前推了推，借着火光指着一处墨迹
“你看这个，宋三，安陆人，户册上写的是‘前年冬，病故’，旁边有红笔勾除的痕迹，说明已经不算纳税人口了，可你再翻回刑徒名籍，同一个人，宋三，还活着，去年春天被‘调拨’去修驰道了，备注栏里还写着‘体健，堪役’，一个已经病故的人，怎么还能活蹦乱跳地跑去修驰道？”他抬起眼，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那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按捺不住的愤怒。
“田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做手脚，把人从户籍上抹掉，可人根本没死，而是被偷偷塞进了刑徒营里，这些人在官府眼里是死人，不用交赋税，不用服正役，可实际上他们还在干活，还在吃饭，还在，还在死。”
田潇把竹简接过去，凑到火光下细细端详，秦隶字体写得倒是端正规矩，但有几处的墨色明显发亮，和周围那些陈年旧迹比，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
他数了数，补填的地方一共有十七处，每一处对应着一批名字，而那些名字旁边的户籍状态栏里，齐刷刷地改成了“亡”或“殁”，笔迹虽然模仿得相近，可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涂改的刮痕，原字被刀片刮掉，再重新写上去的，这是成片成片地造假，绝不是哪个小吏马虎写错。
田潇抬起头，目光从竹简上移到张喜脸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这是谁经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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