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了。”他说。
什长摆了摆那只缺了小指的手，转身去理货架上的东西了。
田潇抱着旧甲往回走，路过校场的时候，几个他认识的同营新卒冲他喊了一嗓子
“田潇，公士了？请喝酒！”
“等发了饷再说！”他回了一句，几个人笑着散了。
晚上，张喜又来找他，两人蹲在营地北面那个土坡上，田潇从怀里掏出一小坛米酒，今天刚发的饷买来的，不大，巴掌高，坛口封着红泥。
“给你的。”他递给张喜。
张喜接过去拍开泥封，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新酿的？香。”然后仰头喝了一口，递回来。
田潇也喝了一口，酒不烈，微甜，带着米糟的醇厚，夜风从北面的山里吹下来，带着松树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新卒营那边灯火稀落，大多数帐篷已经暗了，只有值夜的什长提着一盏油灯来回走动。
“我给你抄了件东西。”张喜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竹片，比巴掌小些，表面刨得光滑，田潇接过来凑近火光看，上面用细字抄着一段话：
“公士者，爵之第一步也，食邑百户，田一顷，宅一区，岁有常赐。”
字迹很工整，是张喜的笔。
“你以后就是有产业的人了。”
张喜蹲在坡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火光映着他的半边脸。
“一顷田，你娘在家种着，雇两个短工，一年下来够吃够穿，那宅子，你原来的老屋还住着吧？县里给你划一区新的，你要是愿意就搬，不愿意也可以折成钱。”
“田在安陆”
“我又回不去。”
“给你娘收着也一样，你下次写信回去告诉她，她肯定高兴。”
张喜停了一下，又说，“你那个木牍还没寄吧？我明天去县里送文书，帮你带过去。”
“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田潇又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胸口散开。
“张喜”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儿，刑徒营的账目乱，你想过没有，怎么查？”
张喜没说话，从腰后摸出一卷旧竹简，递过来，田潇接住，借光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犯编号、口粮配给、出工记录、械具损耗，粗看过去，好几个月的日支项下面都没有签名。
“这是今年前三个月的。”张喜说
“我偷偷誊了一份底册，管刑徒营的那个吏，每次领粮都多报五个人的分量，五个人，一个人一天两斤粟，一个月三百斤，五个月就是一千五百斤。”
“那吏你认识？”
“姓田，安陆县丞的外甥。”张喜的声音低下去
“所以我没敢声张，你说得对，我现在就是个新卒，连书吏都不是，去捅这个，等于给自己找棺材板。”
田潇把竹简还给他
“抄一份，留着，将来你当了县吏，手里有底账，就好办了。”
张喜把竹简重新塞回腰后，点了点头
“嗯。”
夜风又吹了一阵，土坡下面的草被压弯了腰。
远处的营房传来换岗的脚步声，两把长矛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你要走的路还长。”田潇说
“我也一样，一个公士，在秦军里什么都不算，上面还有上造、簪袅、不更、大夫，十九级呢。”
张喜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的，像打了十年仗的老卒。”
“我娘说，人得往前看，看远了，脚底下才不慌。”
张喜没接话，接过酒坛又喝了一口，两个人在土坡上坐了很久，直到坛子见了底，月亮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照着营房的屋顶泛着淡淡的白光。
田潇回到帐篷的时候，吴仲几个人已经睡了，他在铺位上躺下来，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放在枕边：新的身份牌、家信木牍、张喜抄的那块竹片。
木牍回营之后吴仲还给田潇了，上面那些字他已经熟得能背下来。
等张喜明天替他捎回去，娘收到信的时候，里正大概会先给娘读最底下那句“儿已为公士矣”吧。
田潇闭上眼睛，帐篷外面，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三更了，明天还要晨练，他翻了个身，把叠好的旧甲垫在脑袋底下，很快就睡着了。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安陆老家门口的老槐树开了花，白花花的，落了一院子，他娘坐在树底下做针线，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本章已完 m.3qd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