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的路，比来时慢得多。
清晨出去的时候，田潇记得走得很快，天才刚刚蒙蒙亮就拔了营，一路往山口里赶，脚步都没停过，到了下午打完了，尸体拖到一边，俘虏拢成一堆，任务就算完了一半，剩下的就是往回走。
可回程没法快，那四个刑徒俘虏，两个年纪小的看着不过十一二岁，腿细得像干柴棒，走一会儿就得坐下歇，女人也好不到哪去，脚上没鞋，一路踩着碎石和土坷垃，脚底板磨得全是血口子，走走停停，咬着嘴唇硬撑，还有个男人一直在咳，咳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好半天才直得起腰。
王百将在后头骑在马上看了几回，皱着眉没说话，后来叫秦军分出几袋干粮给了他们，那女人接过粮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低头撕了块饼塞给那两个孩子，自己一口没碰，就先跟着走了。
两个小孩儿一边嚼一边赶路，脚步比先前快了些。
走到山口外那片平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风从山上下来，带着草的腥味儿，营地的灯火远远亮着，模模糊糊一长排，看着让人心里踏实。
王齐让一半人马留下押着俘虏慢慢走，自己带了几个人先回去写战报，田潇的伍走在队伍最后头，担了殿后的差，五个人散在队尾一左一右地走着，刀都没收，怕后头万一有散兵跟上来。
田潇走着走着，听见前头一阵响动，有人从队伍里挤过来，步子急，踩得地上的枯枝咔嚓咔嚓响。
是张喜。
他跑到田潇跟前才刹住脚，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厉害，眼睛却是亮的，在黑下来的天色里像点了两盏小灯。
“田潇！”他喊了一声，又压低了些
“你回来了！”
“回来了。”田潇看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你怎么跑到前头去了？队伍走得好好的，你挤什么。”
“我听说你今天打头阵，一直惦记着。”
张喜跟在他旁边走，步子比平时快半拍
“你伤着没有？”
“没伤。”
“杀……杀人了？”
田潇想了想
“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张喜不吱声了，低着头走了一段路，靴子踢着地上的石子儿，一个接一个滚到路边草丛里去。
又走了一阵，他小声问
“你怕不怕？”
田潇这回想了想，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头上干了的汗渍吹得发凉，他想起晌午那阵子，刀砍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空的，只有眼前那个穿褐衣的人影，后来把刀抽出来，血顺着刃往下淌，滴在土里，颜色和泥混在一起，他才觉得手指有点麻。
“当时不怕”
“现在想想……也还好。”
“那你以后还上阵吗？”
“我是伍长，当然得上。”
田潇说这话的时候扫了他一眼
“你问这干啥。”
张喜又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并肩走着，跟在队尾的最后几个兵后头，前头的火把一晃一晃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我在营里帮你查了些事。”张喜忽然压低声音说。
田潇脚步顿了顿
“什么事？”
“你之前让我留心刑徒名籍的事，记得吧？”
张喜侧过头来看他，说话快起来
“你走了之后，营里文书房没人管，剩我一个在那儿抄东西，我就翻了翻南郡刑徒营的旧册子，我发现一件事”
他住了嘴，前后看了看，前面几个兵走得远了些，最近的离他们也有十来步，四周只有脚步声和偶尔有人咳嗽的声音。
“你说。”
“死亡记录和调拨记录对不上。”张喜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盖过去
“有十几个人，名字写在调拨那一栏里，但目的地那格是空的，照规矩，调拨必须写清楚调去哪儿、干什么用，可那几页纸上，那个格子就是没填。”
田潇眉头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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