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刚蒙蒙亮，营地的号声还没吹响，田潇就已经穿戴好站在帐篷外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甲胄，铁片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薄薄的，用手一抹，护心镜那儿就留下一道清清楚楚的水痕。
他站着没动，望着远处只有轮廓的山影，那山不高，但是长得密，一眼望过去全是树，层层叠叠的，像一道墨绿色的墙堵在那儿。
“伍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吴仲跑过来了，这小子跑得急，嘴里呼着白气，两只手里拎着三个干粮袋，绳子勒得指节发白。
“伙房发干粮了”
他把袋子往田潇跟前一举
“三天的，每人三块粟饼，还有一把腌菜，我点过数了，没错。”
田潇接过自己的那份干粮，塞进行囊里
“人齐了？”
“齐了，王午和陈庚在磨兵器，路元在检查马匹，就等你一声令下了。”
吴仲说着凑近了两步，声音忽然低下去
“伍长，我刚才路过赵什长那儿，听见他跟王百将说悄悄话来着，说山里那伙人不是普通的逃犯，是前年修驰道的时候跑掉的刑徒，加起来得有一百多号人。”
田潇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干粮袋的系绳又紧了紧
“一百多人散在那么大的山里，不好抓。”
“王百将的意思是先摸清楚情况再说。”
“嗯。”
田潇没再多说，把行囊甩到肩上，朝营地外头走去。
身后的吴仲赶紧跟上来，两个人的靴子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一闷一闷的声响。
辰时一到，全营拔营出发，田潇带着他的伍走在亲卫什最前面，跟王百将只隔了十来步远。
出了营地往西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脚下的路就开始往上升，原先平坦的田野慢慢变成了高低不平的丘陵，再往前走两刻钟，丘陵干脆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脉。
南郡这边的山不算特别高，但密得吓人，树种以松树和栎树居多，树底下全是杂草，高的能没过膝盖，踩下去一脚深一脚浅，时不时还被树根绊一下。
官道在山脚底下就断了，剩下的全是羊肠子似的小路，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过，有些地方连路都算不上，就是前面有人踩过，草倒了一片，勉强能看出个方向来。
田潇走在队伍里，一边走一边抬头打量四周，这林子太密了，抬头看不全天空，全是层层叠叠的枝叶把天光筛成碎片，左右两边看出去也远不了，最多二三十步就被树挡住了视线，这种地方要是有人躲在暗处放冷箭，防都不好防。
走到山口的时候，王百将停下来招了招手，把田潇叫过去。
用手点了点前面的山口，“这次你带着你的伍作前锋，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回来报信，记着，别自己动手，打草惊蛇就坏了。”
“是。”
田潇转身走回自己的伍，四个人已经按他提前排好的顺序站好了。
“走了”
田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都打起精神来。”
五个人沿着山道鱼贯而入，陈庚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矛杆没闲着，每走几步就往前探一探，踩实了才敢落脚，这山道旁全是枯枝烂叶，看着是实地，底下指不定是空的，一不小心就能滑出去，王午跟在陈庚后面三步远的位置，头左右转着，把两边林子扫了一遍又一遍，吴仲低着头走路，眼睛一直在地面上，脚印、折枝、翻起来的土块、被踢开的石头，他一样都不放过，路元押在最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来路没被人堵上。
田潇走在第四位，比前面的人多了一份活儿，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图，这是他养成的习惯，走到哪儿就把哪儿的地形记住，哪边是坡哪边是沟，哪里的视野比较开阔，哪里容易藏人，全在脑子里记着，每走一段路，他就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木片和一根磨尖了的炭条，在上头划拉几笔。
炭条在木片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很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陈庚忽然蹲下来不走了，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五个人同时停住脚步。
田潇猫着腰凑到前面去，看见陈庚正用手指拨着地面上的一小片泥地，那里有几个模糊的印子，压在枯叶和碎土上。
“有新脚印”路元压着嗓子说，手指朝左前方指了指
“往那条岔沟里去了。”
田潇蹲下来细看，泥地上的脚印大约有十几个，大小不一，方向一致，乱七八糟地朝着左边那条沟延伸过去，他伸手摸了摸脚印边缘的土，还带着潮气，没有落叶落在上头，说明人走过去的时间不长，顶多半天的工夫。
“追。”田潇说
“跟紧，别出声，看见他们的营地就停下来，不准靠太近。”
几人点点头，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这回陈庚的动作更慢了，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确认一下痕迹的方向。
田潇在后面看着，心里不由得佩服，他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印子里分辨得出哪个是人的脚印哪个是野猪的蹄印，能从踩断的草茎倒向判断出人是什么时候经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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