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以后打算去戍边吗?”
“看情况,”
“要是仗打完了我还没死的话,也许去走走。”
张喜把竹简卷起来合上,却没说话,田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竹简边沿反复摩挲来摩挲去,指腹磨得竹皮发亮,这是他紧张时候的小习惯。
“你想说什么?”
张喜抬起头,月光正好打在他脸上,让他那张平常总带着点嬉皮笑脸神色的脸难得显得认真。
“我今天在档案房翻到一本旧册子,是前年的刑徒名籍,上面登记了三百多号人,可我翻出来跟县署的粮账对了一下,出问题了。”
田潇没打断他,安静地等着。
“粮账上给这三百多号人拨的粮食,跟名册上的人数对不上,差了不少。”
张喜压低声音
“田潇,你算算,口粮对不上数,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有人克扣了粮食中饱私囊,要么名册上有一部分人根本不存在,我认真数了两遍,差额差不多是四十个人的口粮。”
四百人的营,凭空多出了四十个吃空饷的名额,田潇脑子里转得飞快,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在档案房翻到这个,有别人看见吗?”
“没有,我看完就赶紧放回去了,没声张。”
“名册上那些人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记得一部分,有几个名字很不对劲,同一个名字出现在两份不同的户籍簿上,只是籍贯写的不一样。”
田潇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地坐着,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串起来,空额、重复的名字、对不上号的粮账,这些东西在两千年后有一整套术语,叫“浮收冒领”“吃空饷”“虚报冒支”。
但在公元前227年的南郡,在这座驻扎着四百多人的军营里,这意味着有人用根本不存在的名字,每个月白领四十个人的口粮。
而那些粮食,本该进到真正操练、真正巡逻、真正随时准备上阵的士兵碗里。
“那个名册”
“你能偷偷抄一份下来吗?”
张喜愣了一下,“抄?抄那玩意儿干啥?”
“不干啥。”
“留着,以后兴许用得上。”
张喜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我能抄,不过得偷偷来,千万不能让别人瞧见,在档案房进出有规矩,我得趁人不在的时候动手。”
“那就悄悄抄,抄完藏严实了,别让任何人翻到。”
张喜把竹简卷重新系好,犹豫了一会儿才问
“田潇,你为啥对这些事这么上心?”
田潇没有马上回答,秋风吹过来,两个人中间那坛浑浊的米酒已经凉透了,表面的浮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营地方向又传来三声更鼓,然后是巡夜士卒拖着嗓子喊的那句“平安无事”。
那声音拖得很长,在夜风里飘了一会儿才散掉。
“因为律令上写的,跟人底下做的,有时候根本是两码事。”
他说得很慢
“你既然想当县吏,就得看清楚这两样东西中间那截缝隙在哪儿,光会背律条没用,你得知道底下的人怎么绕着律条走。”
张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月光底下,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少年脸上浮现出一种田潇之前没见过的神情,像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他一直隐隐约约感觉到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事。
“你说得对”张喜说
“那个缝隙里头,藏着不少东西。”
“嗯。”
田潇站起身来,把甲胄夹在腋下,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土和枯草
“藏得多了,总有一天会塌。”
他转身往营帐方向走。
走了七八步,听到张喜在身后低低叫了他一声
“田潇。”
“你以后要是做了什么,我说的是比当兵更大的事,记得叫上我。”
田潇站在那儿,风吹得他战袍下摆猎猎响,他没有马上回头,沉默了几息。
“好。”
他重新迈开步子,掀开营帐的布帘子钻了进去,帐子里已经熄了灯,十几个汉子挤在干草铺上此起彼伏地打鼾,有人磨牙,有人翻个身把胳膊压到旁边人脸上,旁边人含糊骂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田潇摸黑找到自己的铺位,把甲胄压在脑袋底下当枕头,身子往干草堆里陷了陷,胸口那枚木牍贴着皮肉,墨迹早就干了,可他每次翻身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那是一种很沉的分量,不是木头本身的分量,是隔着两千多年压过来的某种东西,一个年轻士兵写回家的牵挂,一个穿越者背在身上的历史,还有今天晚上那些对不上号的粮账、那些不存在的名字、那个藏在律令和现实之间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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