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潇随口应着,目光却落在竹简更下面的几行字上。
“殴大父母者,弃市”
“擅杀子者,黥为城旦舂”……一条条,全是秦律的条文,严苛得让人后背发凉,抄写者的字迹工整到近乎虔诚,每一笔都下足了功夫。
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张喜,欢喜的喜,你呢?”
“田潇。”
张喜的眼睛更亮了
“田潇!你识字,我也识字,以后咱们可以互相请教!你不知道,这营里能认字的人比三条腿的蛤蟆还难找……”
没接话,田潇盯着眼前这张年轻、热忱、带着点书呆子气的脸,脑子里轰然作响。
张喜。
G10号墓的主人,就叫张喜,那个墓里出土了一千多枚竹简,从秦律条文到司法案卷,从账目登记到日记书信,几乎就是一部秦代基层公务员的毕生心血,那个叫张喜的人,一辈子没当过大官,就老老实实地在县里抄抄写写,兢兢业业,直到死后把自己抄了一辈子的竹简全部带进了棺材。
眼前的这个张喜,就是那个张喜。
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里灌满了干草和尘土的气味,田潇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
“你抄的这些律令……能借我看看?”
张喜痛快得不行,直接把整卷竹简塞到我手里
“随便看!我抄了三个月呢,应该没抄错几个字。”
接过竹简,指尖抚过那些工整的秦隶笔画,竹简被皮绳串得密实,首尾各有一根稍粗的竹片作保护,卷起来用麻绳系住,展开看了几行,字迹虽细,但力道均匀,能看出抄写者下了多少笨功夫。
“抄得很仔细。”
把竹简递回去。
“不过第三行‘赀二甲’的‘甲’字,你少了一横。”
张喜愣了一下,赶紧凑到月光下仔细瞅,半晌,他懊恼地一拍膝盖。
“还真是!我明天得赶紧补上,哎,你眼神也太毒了!”
“意思没抄错就行。”
田潇补了一句
“‘赀二甲’就是罚两副甲的钱。”
张喜抬起头,看田潇的眼神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多了几分火热,那种“终于找到同类”的热,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
他俩在月光下又聊了一阵,张喜说话轻声细气,像个读书人,但一聊起律令就刹不住车,从偷牛怎么判到土地纠纷怎么断,从户口登记到赋税征收,如数家珍,我偶尔插一两句,都是问在要害上
“这条律的‘已’和‘未已’怎么分?”
“刑徒服劳役有年头限制吗?”
张喜越聊越激动,好几次拍着干草铺说
“对对对,你问到点子上了!”
直到帐篷外传来巡夜士卒沉重的脚步声,我俩才猛地噤声。
田潇躺回铺上,怀里揣着木牍和亲卫木牌,两样东西硌着他的肋骨,微微发疼,月光在帐篷顶上移了一小格,看到张喜已经缩回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还在暗处眨巴着看我。
“田潇。”张喜压低声音喊我。
“嗯?”
“明天的操练……我能站你旁边吗?”
田潇沉默了一会儿,干草的涩味、木牍的凉意、旁边新卒绵长的呼吸声,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喘不过气。
“可以。”
然后顿了一下
“但你得先告诉我,南郡的刑徒营,最近是不是跑了不少人?”
张喜的眼睛在黑暗里猛地睁圆了。
他没说话,可他那一瞬间僵硬的表情,已经给了田潇答案。
“明天告诉你。”
张喜飞快地把脑袋缩进被窝里,声音闷闷的
“快睡吧,天都快亮了。”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入营第一天,田潇攥住了两根线,一根是王齐扔过来的橄榄枝,另一头系着眼前这个未来会成为千古留名的“张喜”的年轻人,而在这两根线背后,是南郡刑徒营的异常动向,是这具身体原主那封尚未出现裂痕的家书,是一整个在论文里触摸过的大秦帝国。
田潇翻了个身,木牍硌着肋骨,隐隐作痛。
但那个裂痕,还没有出现。
他还有时间。
帐外传来更鼓声,沉闷地敲了两下,远处的秦岭山脉在夜色中沉默地蜿蜒,像一道看不见的巨墙,把所有人,活着的、死去的、以及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命运的田潇,都牢牢地圈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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