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怎么亮，校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田潇缩在队列中间，晨风顺着粗麻短褐的领口钻进来，冻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昨晚上一夜没睡着，眼睛又酸又涩，可脑子却清醒得很，从踏上校场第一步开始，他就没闲着，东看西看，把周围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教官站哪儿，旗杆有多高。
整个校场的气氛压抑得不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满场的新卒。
昨晚还有人嘻嘻哈哈吹牛扯淡，这会儿全都哑了火，一个个绷着脸盯着高台上的教官。
谁心里都清楚，这三项考核里但凡砸了一项，就要被发配去当厮徒修路，那活儿可比战场上挨刀还磨人，听老兵说修路修到死的大有人在。
教官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所有人都管他叫“鼓手”，四十来岁年纪，脸瘦长，颧骨高得能挂灯笼，一双眼睛凹在眼眶里，看人的时候跟拿尺子量似的，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面前摆着一面牛皮鼓、一面青铜钲，身边杵着两杆大旗，一红一绿，在晨风里微微晃荡。
鼓手开口了，声音哑得跟砂纸刮木头一个味儿
“左右辨位。我拿旗，你们转，红旗就左转，绿旗就右转，我敲一下鼓，你们就转，连着敲，就麻溜地转，错一次，出列，错三次，降为厮徒，”
他顿了顿，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下头一片黑压压的脑袋
“先试一轮，不作数。”
他敲了一下鼓，“咚”的一声闷响，跟着抬手朝红旗一指。
队列里立刻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大部分人反应过来了，呼啦啦往左转，但也有七八个慢了半拍，有的甚至愣了两秒才慌慌张张地动，还有两个哥们直接往反方向扭过去了，跟周围人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出来，教官旁边的什长快步走上去，毫不客气地把那两个人拽出了队列，跟薅萝卜似的，一点情面不讲。
“刚才试的，不算，从现在开始，再没有试的机会了。”
第二轮敲响了，这回是连声鼓，“咚咚咚咚”跟下暴雨一样密集，鼓手一只手敲鼓，同时将绿旗挥舞。
“右转！快！”
田潇在鼓声响起的瞬间身体就动了，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连脑子都还没来得及下命令，身体已经先转了，右转，脚下同时加速，两步之内就把“快速转向”的姿势调整到位了，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他眼角的余光扫到旁边，有人拧巴着往左转去了，有人倒是方向对了，但是转的速度明显慢了，还有人傻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整个人都是懵的，田潇心里叹了口气，这些人连方向都分不清楚的人，这种反应速度也怨不得他们。
又是七八个人被拽走了。
第三轮，鼓手明显开始加码了，敲鼓和举旗的节奏越来越不按套路出牌，有时候旗还没完全举稳鼓就先响了，有时候鼓敲完了旗才慢慢悠悠地指过来，明摆着是故意搞人心态，那些靠死记硬背口诀的人这下遭了殃，脑子里的固定套路全乱套了，转错方向的比前两轮还多。
田潇压根没慌。
开玩笑，他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再加上研究生的学习熏陶的新时代好青年，从小到大体育课上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光是“向左转向右转”这一个项目，就被各个体育老师玩出过八百种花样，换汤不换药嘛，只不过把喊口号换成了敲鼓摇旗，稍微适应两轮就摸到门道了，只要把鼓声的类型和旗子的颜色分开记，旗子管方向，鼓声管快慢节奏，这玩意跟吃饭喝水没啥区别。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
队列里的人肉眼可见地在减少，每一声鼓响、每一次旗令落下，都有人被无情地拽出去，前几轮还有人能偷偷瞄着旁边的人跟着转，可越到后面，身边出错的人越来越多，自己的节奏也被带乱了，脑子一慌，腿脚就更跟不上了，校场两边站着的人越来越多，个个脸色蜡黄铁青，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难看得要命。
田潇能撑住，那是因为底子厚，体育课打下的基础摆在那呢。
可身边的这些人，绝大多数连饭都吃不饱，体质本来就差，更别说什么协调性、反应速度了，能撑过三轮已经算不错了。
第七轮结束的时候，还留在队列里的新卒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个人。
鼓手放下了鼓槌，转头往阅台上看了一眼，王齐一直坐在上面，端着个粗陶碗喝水，全程没说过一句话，这会儿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把碗搁在一边，走下阅台，一步一步踱到队列前面，他沿着队列走了一圈，目光从剩下这些新卒的脸上一一滑过，最后停在了田潇身上。
“你，出列。”
田潇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利索地往前迈了一步。
“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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