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阑的手，攥紧了。
那眼睛，为什么要追我爹？他哑着嗓子问。
青黛摇头：我不知道。林子里的人只说，你爹是带标记的。他被那只眼睛盯上的时候，身上已经有一道纹了。
纹。
陆星阑猛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黑纹，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荒原上那口雾井，想起那只浮在半空的巨眼。原来他爹，就是被那只眼睛追了半辈子，追到最后走投无路，把自己连人带命，填进了深渊。
那只眼睛，现在还在？他问。
青黛看着他，没答这句，只说：你来了，它多半也快了。
陆星阑握着坛子的手，收紧了。
他……没死？
青黛摇摇头：没人见他死。也没人见过他出来。他把自己埋进渊里之后，那渊里的动静，就一天比一天小了。十八年了，渊眼再没闹过。
她抬起眼睛，看着陆星阑，说：
林子里有老人说，你爹不是死了，是把自己当成了锁，锁在了渊眼上。他是拿自己，换我们这一林子的安生。
这话，砸得陆星阑半天没缓过来。
他爹一个凡人，拿一条命，锁了一只渊里的东西十八年。换来的是这一林子的人——包括眼前这个姑娘，包括那些没人知道名字的猎户——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他忽然有些明白，白衣人说的你爹没能出来，是因为他把自己的记性，都留在了那道门里，是什么意思了。
陆星阑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块玉佩。玉佩上那道细纹，在月光下像条细细的黑线。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只雾井里的东西会说你爹没死。
因为他爹，从来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那我怎么把他救出来？他哑着嗓子问。
青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个人知道。她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林子东头，住着个老东西，我们叫他槐爷。他在林子里活了不知多少年，你爹当年埋渊的事，他最清楚。
他肯说吗？
青黛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你带着酒去，他就肯说。他不认人，就认酒。
陆星阑低头看了看手里空了的坛子，又看了看青黛。
青黛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丢给他：接着。这是我存的猴儿酒，够他喝三顿了。走吧，天不早了，那东西眼瞅着要醒了。
哪个东西？
青黛没答，只是朝林子深处努了努嘴。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林子的阴影里，远远地，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这边。
不是看陆星阑。是看青黛。
他喉头发紧，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这林子里的东西，好像都认得青黛；又好像，都在等一个他看不懂的动静。
青黛像是没看见，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她回头，冲那双绿眼睛摆了摆手，用陆星阑听不懂的话，低低地喊了一句什么。
它认得你？陆星阑压低声音问。
认识。青黛头也没回，我在这林子里长，它盯了我十八年了。盯归盯，倒也没拿我怎么样。
那它今儿个，怎么出来了？
青黛没答，只低声说了句：大概是闻见生人的味儿了。
那双绿眼睛，又往林子的更深处，缩了回去。
陆星阑目送它缩进阴影里，忽然想起老赵头的一句话：林子里的东西，最会记仇，也最会记恩。你得罪它一回，它记你一辈子；你救它一回，它也记你一辈子。
他爹救过这片林子。这林子，记了他十八年。
所以他爹埋下的那坛酒，才一直没人动过。
这林子里，青黛认得他爹，绿眼睛认得青黛，老槐树底下还埋着他爹存的酒。他一个外乡人走进来，像是踏进了一张等了他十八年的网。
可这张网，网住他，是福是祸，他一时还说不清。
他忽然有些信了。这张网，不管网住他是福是祸，至少证明——他爹当年，是真的把根，扎进这片林子里了。他站在这儿，站着他爹站过的地方，也不算白来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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