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攸从正院出来后，又去用了早膳。吃饱喝足，那副摇摇欲坠的病容早已不知去向，脸上的白粉被秋秋用帕子擦了个干净，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小姐，您慢点儿，”秋秋小跑着跟在后面，“老爷还在书房等着呢。”
傅子攸收了收步子，回头看了阿辞一眼，阿辞远远地跟在后面，像往常一样，不近不远，三步距离。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墨色的衣裳晒出一层浅浅的光晕，他的脸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傅子攸收回目光，推开了书房的门。
傅仁正坐在案后。杨玉汝站在一旁收拾着什么，见她进来，母女俩对视了一眼，杨玉汝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的门关上时，外面的嘈杂便被隔断了。
傅仁道：“子攸，你娘亲说你有事找我？”
傅子攸也不绕弯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书案前，开口便道：“爹爹，我想送阿辞去军中。”
傅仁放在书桌上的手一顿。
“女儿知道，阿辞在府里待了五年，一直做得很好。但他的身手爹爹是知道的。留在府里做一个护卫，屈才了。以他的本事，去了军中定能闯出一片天来。”
傅仁没回答，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
“那日在宴席上，”傅仁说，“他是怎么闻出酒里有东西的？”
“阿辞自小被人买去试药，”傅子攸说，“什么药没尝过？那些气味混在酒里，别人闻不出来，他一闻便知。”
傅仁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你带他回来那年，”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才九岁，阿辞当时有十一二岁了吧？”
傅子攸怔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突然提起这个。
傅仁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书案一角，像是透过那张紫檀木桌面，看见了五年前的光景。
那年傅子攸九岁，正是最缠人的年纪。她闹着要养狗，杨玉汝拗不过她，让下人带她去城南的牲口市上挑一只。
傅仁记得那天下了点小雨，他从前朝回来，进门就看见女儿站在院子里，衣裳湿了一半，在她旁边的，是一个脏兮兮的男孩。
那男孩被关在狗笼子里。
铁条焊的笼子，矮得只能蜷着，地上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骚臭味老远就能闻见。
男孩缩在笼子最里面，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脸上全是泥，看不出本来面目，只剩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亮得不像是从那个笼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卖狗的贩子搓着手说，这小崽子是一个药贩子卖给他的，说是在路边捡的，给人试药用了几年，药性伤了身子，废了，卖不出价，买狗就送，当个仆役使唤，能干活。
傅仁当时就想把那贩子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但傅子攸拦住了他，九岁的傅子攸蹲在狗笼子前，跟那个男孩对视着。
男孩不看她，也不看她身后任何一个人，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像一只被反复踢打过的狗，不再信任任何伸过来的手。
傅子攸把手伸进了笼子。
秋秋吓得尖叫，周围的丫鬟仆从全变了脸色。那男孩会咬人，贩子说了，之前有人想拉他出来，被他咬掉了一块肉。
傅子攸的手停在半空中，也不缩回去。
“你跟我走吧。”她说。
男孩没动。
“我家里有干净的床，有热饭，没有人会打你。”
男孩还是没动。
傅子攸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说话，可以不说。你要是想咬人……”她把手往他面前又送了送。
“咬了就不许再咬别人了。”
后来傅仁问过女儿，那天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九岁的傅子攸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像在说：别碰我，疼。”
带回来的头三个月，那男孩确实像一条野狗。
不会用筷子，不会用碗，饭菜端上来，他趴下去用嘴啃。给他换上干净衣裳，转头就撕烂了，缩在墙角，背对着所有人。
有人靠近，他就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如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傅仁那阵子每天下朝回来都要问一句：“那小子今天咬人了吗？”
下人们支支吾吾，说咬是没咬，但把送饭的丫鬟吓哭了好几回。
是傅子攸一点一点教他的。
她教他用筷子，他不学，她就坐在他对面，自己吃自己的，吃了半个月，有一天他忽然拿起了筷子……姿势不对，夹菜的时候手指是僵的。
傅子攸看见了，没吭声，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却有了笑意。
她教他在床上睡觉，他不上床，她就让人在地板上铺了厚厚的褥子，放了两个月，有一天她自己把那褥子收了，他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自己爬上了床。
她教他正常地走路、正常地说话、正常地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那一年冬天，傅子攸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圈牙印……是那小子咬的。不是想伤害她，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害怕的时候，只能咬东西。
傅子攸伸手去拦，被他一口咬在了小臂上。
咬得很深，出了血，留了疤。
傅仁知道的时候气得差点把那小子扔出去。傅子攸用袖子把伤口一遮，轻描淡写地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碰的。”
那个疤至今还在。
傅仁知道。有一次傅子攸穿短衫的衣裳，他瞥见过。
后来那男孩不咬人了，他开始跟在傅子攸身后，不远不近，恰好三步。
傅子攸去花园，他就站在廊下；傅子攸去佛堂给祖母请安，他就等在门外；傅子攸练字，他就在一旁磨墨，磨得不好，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但他磨得很认真。
傅子攸给他取名叫阿辞。
那年除夕，府里贴春联、挂灯笼，辞旧迎新。傅子攸站在廊下，回头对身后的男孩，说：“你就叫阿辞吧。过去的都辞了，以后是新的。”
男孩没说话。那天晚上，傅子攸的窗前多了一盏灯笼，是他自己扎的，歪歪扭扭的，丑得不像话，却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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