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村村口有口老井，青石井台磨得油光水滑，井口不大，幽深。井水一年四季清冽甘甜，大旱之年也不见干。这井年头久了，久到村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出它是哪朝哪代挖的。井旁有棵歪脖子老桃树，说是和井同龄，开花的时候，花瓣落在井里，井水都带着点桃花的甜香。
不知从哪一辈起，村里有了个说法：这井通着“灵”，拿一枚铜钱（后来是硬币），诚心许愿，把钱投进去，愿望就能成真。不能是伤天害理的愿，最好是求平安、健康、姻缘这些。据说早年有外出谋生的人，投钱求平安，果然一路顺遂；有久病不愈的，家人投钱祈福，后来竟慢慢好了。一来二去，“桃花井能许愿”就成了十里八乡都知道的事。逢年过节，或者谁家有个难处，就会来井边，恭恭敬敬投个钱，念叨几句。
这井是公井，没人管，谁都能来打水，许愿。投进去的钱，沉在井底，也没人去捞。大家觉得那是给“井灵”的供奉，捞了会倒大霉。
这平静，让村霸胡金彪给搅和了。
胡金彪是村里一霸。四十来岁，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早年在外头混过，据说跟镇上的混混有些勾连。回村后，仗着膀大腰圆和那股蛮横劲，欺压乡邻，占点小便宜，村里人大多敢怒不敢言。他早就盯上桃花井了。看着外村人有时也慕名来许愿投钱，他眼红。那井底下，得沉了多少铜子儿、钢镚儿啊！
他先是在井边转悠，说些怪话：“这井啊，灵气足，可不能随便什么人都来许愿，乱了气场。” 没人理他。
后来，他干脆弄了把破锁，把井轱辘上的水桶给锁了。又找了块木板，歪歪扭扭写上“许愿井，一次五元”，杵在井边。他自己搬个马扎，往老桃树底下一坐，叼着烟，眯着眼看着。
有村民来打水，他眼皮一抬：“打水？行啊，先把许愿的钱交了。这井有灵，用水就是沾灵气，得给香火钱。”
村民气不过：“胡金彪！这是村里的公井！你凭啥收钱？”
胡金彪把烟头一扔，站起来，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人脸上：“公井？老子维护不要钱？这井灵验，老子在这儿镇着，保你们许愿灵光，收点辛苦钱咋了？不给？行啊，那边河沟子没盖盖儿，自己去挑！”
碰上硬顶的，他就推搡，嘴里不干不净地威胁。村里多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怕他耍横，也怕他真下黑手。五块钱不多，但憋屈。为了吃水，许多人只好忍气吞声，捏着鼻子给他钱。许愿的就更别说了，不给钱，连靠近井台都不行。
外村来的，不明就里，见他凶神恶煞地守着，也多半破财免灾。
胡金彪尝到了甜头，越发嚣张。五块渐渐变成十块，后来看人下菜碟，觉得你好欺负或者许的愿着急，就敢要二十、三十。他把收来的钱，喝酒赌博，好不快活。井水还是那井水，可打水的人心里，都堵上了一块冰疙瘩。
村里有个老太太，孙子发高烧，赤脚医生看了不见好，老太太心急如焚，半夜偷偷来到井边，想求点井水给孙子擦身子，再许个愿。她刚拿起井边公用的破碗（胡金彪连碗都锁了一个，只剩一个豁口的），胡金彪就像鬼一样从暗处冒了出来，一把夺过碗。
“干啥？偷水啊？”
老太太哭着求他：“彪子，行行好，我孙子快不行了，我就求点水，许个愿……”
胡金彪哼了一声：“快不行了？那更得诚心啊！诚心不值钱？五十！少一个子儿，这水你就别想！”
老太太身上哪来五十块？把口袋翻遍了，只有皱巴巴的几块钱。胡金彪一把抢过去，骂骂咧咧：“穷鬼！这点钱，够买井灵的唾沫星子吗？滚！别在这儿哭丧，坏了老子财运！” 把老太太推了个趔趄。
老太太绝望地走了，后来她孙子还是没了。村里人背后把胡金彪骂翻了天，但当面还是不敢招惹。
胡金彪觉得这真是条无本万利的好财路。他甚至在酒后放话：“这井，以后就姓胡了！老子就是井灵在人间的代言人！谁要许愿，得经过老子同意，价钱，老子定！”
或许是他的嚣张触怒了什么，或许是他贪婪的嘴脸连“井灵”都看不下去了，怪事，开始有了苗头。
先是胡金彪自己，晚上开始睡不踏实。总觉得屋里潮乎乎的，有股子井水的腥甜气，还夹杂着一点……铁锈似的味道。梦里老梦见那口井，井水黑得看不到底，水里好像有很多眼睛看着他。
接着，有夜里路过井边的人说，听到井里有声音。不是水声，像是很多硬币在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很密集，但又闷闷的，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还有人隐约听到，像是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含混不清，但情绪似乎是……愤怒的，悲伤的。
胡金彪听了这些传言，啐一口：“放屁！那是老子白天收的钱在井底下高兴地唱歌呢！” 但他自己去井边坐着时，有时也会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后背发凉，忍不住回头看那幽深的井口。
真正的恐怖，是从那个月夜开始的。
那天不是十五，月亮却出奇地亮，照得地上白惨惨的。胡金彪在邻村喝了酒，醉醺醺地往回走。路过桃花井时，酒劲上涌，口干舌燥。他骂了句娘，走到井边，解开自己锁着的专用水桶（他不用公用的，嫌脏），吱吱呀呀摇着轱辘打水。
桶挺沉，他费力地摇上来，提到井台上，低头一看——
桶里的水，在明亮的月光下，不是清澈的，而是泛着一种暗红色。
像兑了水的血，又像生了锈的铁水。
胡金彪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他揉了揉眼睛，凑近再看。没错，暗红色的水，在桶里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气，就是铁锈混合着腐烂水草、还有一点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味道。
“妈了个巴子！谁往老子井里倒染料了？！” 他第一反应是有人搞鬼，气得破口大骂，一脚把水桶踢翻。暗红色的水泼在青石井台上，迅速渗开，在月光下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深色痕迹，那腥味更浓了。
他不信邪，又打上来一桶。
还是暗红色的血水。
第三桶，第四桶……整整打了七八桶，桶桶都是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血水！井轱辘的绳索都被染红了，滴滴答答往下淌着红水。
胡金彪脸上的横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恐惧，像井底升起的寒气，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意识到，这不是人干的。谁有本事把一整口深井的水都染红？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远离井台，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月光下，井口像一只巨兽的眼睛，正冷冷地回望着他。
就在这时，井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硬币声，也不是人语。是哭声。
很多很多人的哭声。男女老少都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悲切，凄楚，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怨恨。哭声不大，却异常清晰，直接往人耳朵里钻，往骨头缝里渗。
胡金彪浑身汗毛倒竖，腿肚子转筋，想跑，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哭声渐渐有了内容，变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还我……钱……”
“愿……不成……”
“好……冷……”
“井底……好黑……”
本章未完 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