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到一半——大约靶和他之间的中点——火球突然停住了。
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紧接着，在所有人注视下，那颗火球开始缩小。不是熄灭，是缩小——从拳头大，到鸡蛋大，到拇指大，到米粒大，最后的一声，彻底消失了。
干净利落。连一缕烟都没有。
可控熄焰。
净耗魔：零点二单位。魔力回收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考官C手里的笔掉在记录板上。林焰的余光注意到，这个年轻考官脸色白得不太正常——不像单纯的震惊，倒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他猛地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捡起来。再抬头时脸色更白了，握着笔在林焰名字旁边慢慢画了一个圈。
一个很圆很圆的圈。
第四发，悬停燃烬。火球悬在靶前两米处稳定燃烧十秒钟，全程没有一丝波动，耗魔六单位。
第五发到第八发，定点点火、无焰点火交替出现，分别打在靶的四角。有穿透靶身从背面透出微光的，有高温烤得木屑爆裂的，一发接一发。
林焰像一台精密机器，每发间隔不超过两秒，威力、精度、形态都稳定得可怕。他甚至能同时操控两个火球，分别打在靶面不同位置。
第十发左右，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喘，是刻意放慢了半拍。右手依然稳，但灰袍袖口下手背青筋比刚才明显，指节泛白。
第十一发，指节从微白转泛青。
第十二发，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得很慢。
第十三发，右袖口被汗水洇出一小片深色，贴着腕骨。
第十四发，指尖落点偏了半寸——不是失误，是手指肌肉发紧，控制精度开始下降。他不动声色地用下一发把偏差补了回来。
第十五发，呼吸从刻意放慢变成了不得不慢，每吸一口气都停顿半拍。
第十六发——他出手的瞬间，指尖在半空中凝滞了不到半秒。左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袍角，又立刻松开。然后，最后一道光芒飞了出去。
全场死寂。
只有火球燃烧的轻微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考官A已经不说话了。他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评分表，又抬头看检测水晶，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重新核对某个不可能成立的算式。大部分发次耗魔都在三到六单位之间，最低的可控熄焰净耗魔只有零点一七单位，最高的悬停燃烬十五秒也才九单位。
反噬检测水晶从始至终都是灰的——零反噬，或者说反噬强度低到检测不出来。
零灼伤。零魔力暴走。零反噬。
一个0级凡人，一个连1级学徒门槛都没摸到的外来者，用四分之一的耗魔，放出了一个又一个稳定、精准、形态各异的2级小型火球，精度还稳定在一厘米以内。
考官A手里的笔还在划，但笔迹早已歪歪扭扭划出表格边缘，拉出一条长长的墨线，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考官B搓着光亮的头顶，忽然转头问考官A：标准评分表上……有这个档吗？考官C反而平静了——或者说刻意压制的平静，他不再记录具体数据，每隔几秒就在林焰名字旁画一个圈。一个，又一个，越画越小，越画越圆。
他画到第七个圈的时候，场中的林焰停了下来。
十六发。他轻声说。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考核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六发。一个0级凡人，放了十六发2级火球术。按土着标准，一发十四五单位，十六发就是两百单位上下。可一个0级凡人魔力储量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单位。
你作弊！
看台上突然有人喊。是三班的一个男生，阿尔伯特的跟班，平时总跟在维克多后面起哄。
你肯定作弊了！男生脸涨得通红，0级凡人怎么可能放十六发？你身上藏了魔晶！
看台上传来几声附和。一个穿着二班制服的高个男生站起来，是维克多：考官，我要求启动正式检测。0级凡人不可能有这种输出。
这话提醒了其他人，看台上顿时嗡嗡起来——对，肯定是作弊，不然怎么可能？
考官A皱起眉，看向林焰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他转头与考官B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沉声说：林焰，站到检测阵里去。
林焰没反驳。他点了点头，朝检测阵走去。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然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不是伪装，是真的魔力枯竭。他身体晃了晃，左手扶住旁边石柱才稳住，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检测阵上的数字飞快跳动，最终停在一个刺眼的低位。
魔力储量，他声音虚弱但很稳，不足二十五单位。
全场再次安静。
不足二十五单位。十六发之后还剩不到二十五。也就是说，总共耗了大约六十到六十五单位，平均每发不到四单位。
这不是作弊。作弊可以补魔，可以多放几发，但做不到每发都这么低的耗魔，更做不到零反噬。魔力枯竭的状态装不出来——脸色、呼吸、精神波动，这些都做不了假。
考官A走近两步，亲自看了一眼检测阵上的读数，又看了一眼林焰的脸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看台说：检测阵没有异常。魔力枯竭状态做不得假。
考官A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转头看考官B，对方正盯着记录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板面，节奏乱得像一笔算不清的账。
考核场的气氛变得很奇怪。没人说话，没人走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在等——等考官说点什么，等有人来打破僵局。
就在这时，一阵很轻的嗡鸣声，从考核场石墙深处传了出来。很轻，很细，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共振。大部分人都没听见。
但林焰听见了。
他精神刻度是一点二，远超常人。嗡鸣声出现的瞬间，他就察觉到——那不是普通震动，是魔力场的共振，频率很特殊，跟他刚才施法时的魔力波动非常接近。
是护院法阵？还是地下的聚魔阵？他不确定。但共振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那股频率和他施法时的魔力波动太接近了，不像是单纯的巧合。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现在状态不太好。魔力储量降到了二十二单位左右，比预估的还低一点——连续十六发加上中途几次形态切换的额外精神损耗，比预想的费一些。虽没到枯竭的地步，但也差不远了。再来一两发，可能就真撑不住。
不过，够了。十六发，够说明问题了。
他站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看向看台上的三位考官。
请问，他平静地问，我通过了吗？
三位考官面面相觑。考官A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考官B摸光头的手停在半空。考官C手里的笔搁在记录板边缘，笔尖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通过？何止通过——这要是都不通过，整个预科班就没人能过了。但问题是怎么给分？按标准来？威力三点五、稳定满分、反噬控制满分？那也太委屈这水平了。可给更高的分？评分标准里就没有更高的档。
考官A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
通过。
马格努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考核场边有人小声说马格努斯导师来了，三位考官同时转头——他已经走到了场边，离林焰不远不近。这位火系导师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他扫视一圈看台，目光在那些窃窃私语的学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三位考官身上。
不仅通过，马格努斯声音洪亮，我认为，这才是火球术该有的样子。
说完，他走到林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别在这儿杵着了。剩下的科目我帮你请假，回去好好休息。
林焰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休息。魔力不足二十五单位，精神也有些疲惫——连续十六发高强度精准操控，对精神力的消耗不比魔力小。
他跟着马格努斯，一步步走出考核场。
身后，看台上的学员们这才如梦初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嘲笑，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他们只是看着那个瘦削的灰袍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拱门后面。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之后，才有一个很小的声音从看台某个角落飘出来：
他……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没人回答。
只有坐在第一排最右边的年轻考官，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笔。他面前的记录板上，林焰的名字旁边，画满了整整齐齐的小圆圈——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像一双双眼睛。
同一时刻，学院西区的一间办公室里，守旧派长老奥斯汀听完汇报，脸色沉了下来。他手里捏着一份天赋测试记录，指节发白。一个旁听生？他低声说，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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